“對。第二年，這家裁縫鋪就關了，人也不知去向。”趙君楠說，“邊防截獲的一份密報裡，提到了‘炮瞄雷達試產順利’幾個字。訊息的來源，就是那個裁縫鋪。”
沈婷沉默了幾秒，說：“那你怎麼知道是裁縫鋪老闆娘乾的？”
“因為技術員老婆後來回憶，裁縫鋪老闆娘有一次問過她，能不能幫自己借一張廠區的出入證，說要進去看親戚。老婆沒答應，但老闆娘又問過兩次。第三次再去找老闆娘的時候，鋪子己經鎖門了。那人消失了。而那個時間段，廠里正好在趕一批雷達的試產。”
趙君楠伸出一根手指：“這是典型的手法——接近家屬，建立信任，從閒聊中篩情報。不問你丈夫在幹什麼，問‘最近忙不忙’‘廠里加班多不多’‘是不是又有新任務了’。答案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語氣、你的態度、你回答的快慢。一句‘哎呀別提了，天天加班到半夜’，對方就知道當前處於趕工期。”
他伸第二根手指：“第二個案例，發生在我們部隊系統。一個團部的通訊員，家裡條件不好，父親生病欠了外債。有一天在縣城，一個自稱‘供銷社採購員’的人跟他搭話，請他吃了頓飯，聊得很投緣。後來兩人又見了幾次面，採購員說有個朋友在做‘民間貿易’，需要有人提供一點‘公開資訊’，每條給二十塊錢。通訊員一開始猶豫，但那人說，‘都是公開資料，不算洩密’。通訊員就答應了。”
沈婷的目光緊了一下。
“他提供的確實都是公開資料——部隊營區的位置、番號、人員規模。這些東西在花名冊上是公開的，在軍報上也能查到大致的數字。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把這些資訊組合在一起，對方就能推算出這支部隊的部署規律、換防週期、人員變動情況。”趙君楠的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合攏的動作，“單項資訊是沙子，組合起來就是磚。磚壘起來就是牆。”
“後來呢？”沈婷問。
“後來他被保衛部門叫去談話。他一開始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還把聊天記錄拿出來證明對方問的都是‘公開資訊’。但保衛部門把所有線索串起來之後發現——那個‘採購員’同時在跟三個不同單位的人接觸，每個人提供的都是公開資訊，但拼在一起，就是一份完整的軍區兵力部署圖。”
趙君楠放下手指：“那個通訊員被開除了軍籍，判了刑。他不是壞人，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對方是間諜，但他造成了事實上的洩密。對他而言，只是吃了兩頓飯、收了八十塊錢。”
沈婷的呼吸放慢了一些：“那間諜一般都怎麼偽裝？”
趙君楠伸出五根手指：“最常見的五種掩護身份——商人、記者、學者、遊客、技術人員。商人可以名正言順地到處跑，做‘生意’需要了解市場，瞭解市場就需要了解當地經濟、產業佈局、交通設施；記者可以到處採訪，問軍隊的事可以說‘寫報道需要’；學者可以來搞學術交流，趁機接觸科研單位；遊客可以拍照，國防設施也是風景；技術人員可以打著‘技術援助’的旗號，進工廠進車間。每一種身份都有合理的藉口，讓你防不勝防。”
“那外交官呢？”沈婷問。
“外交官是公認的。使館裡掛著外交牌照的車，你知道里面坐著什麼人。但普通人接觸不到外交官那個層面——接觸你的是商人和記者。”
趙君楠看著她：“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事——間諜不一定是外國人。”
沈婷抬了抬眉毛。
“很多間諜活動是透過本地人執行的。境外機構策反一個本地人，成本比派一個外國人低得多，成功率也高得多。本地人懂語言、懂習俗、不惹眼，幹完事一縮回正常生活裡，誰也不會多看一眼。所以，可疑的未必是金髮碧眼的陌生人——有時候就是街坊鄰居里那個突然出手闊綽的人。”
沈婷忽然想到什麼：“如果我遇到有人蓄意接近我，我應該注意什麼？”
趙君楠說：“記住三個特徵。第一，對方對你的工作和人際關係表現出過度興趣，尤其是對你身邊那些‘忙得說不清楚’的人。第二，對方給你好處卻不求對等回報——幫忙辦事、送禮物、請吃飯，但從不收你的回禮。第三，對方刻意製造獨處環境，避開旁人的視線。”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拳：“遇到這種人，不要當場質問。裝著什麼都不知道，順勢接話，但說的每一個字都要是假的。回來之後告訴我，我來處理。”
沈婷深吸一口氣：“那我該怎麼做日常防範？”
趙君楠說：“日常要注意西點。第一，不該說的絕對不說——你不知道什麼就不說什麼。別人打聽你家人、朋友的工作情況，你就說‘我不太清楚’，或者轉移話題。第二，不要輕易信任新認識的人，哪怕對方表現得再真誠。第三，不要貪小便宜。別人送你貴重東西要警覺，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第西，留下你接觸過的人的基本資訊——名字、職業、見面的時間地點。萬一出事，這些線索能幫你洗清嫌疑。”
沈婷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把它們一根一根地掰首，又一根一根地彎回去。
“我懂了。”她說，“以後我會注意的。”
趙君楠看著她，表情忽然軟了一下：“你不用太緊張。我說這些是讓你有防備，不是讓你活得草木皆兵。你該交朋友交朋友，該寫書寫書，該去大院去大院。只要心裡有一根弦繃著就行。”
沈婷點點頭：“那你能不能再多講幾個案例？我想多聽聽。”
趙君楠看了看牆上的鐘，指標指向十一點二十。他猶豫了一下，說：“講一個短的吧。最後一個，其它的以後再講。”
“有一個駐外人員，在使館工作，負責檔案管理。某天他收到一封國內寄來的信，信封裡裝著他父母的照片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你女兒在X國讀書，我們見過她了’——他只有一個女兒，剛出國留學半年。隨信附了一張照片，是他女兒在學校門口拍的，神態自然，不像被脅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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