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斷在了一個不該斷的地方。
穆時怡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三寸，像被什麼東西憑空截住了。她重新把指頭落下去，彈了同一個樂句——還是斷。第三個音按下去之後，手腕的力道卸了，音符軟塌塌地滑了下來，像一個沒站穩的人。
丁毅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腳踝交叉，姿態懶散得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他看了一會兒，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的弧度說明他聽得出來。
練習時的琴聲，確實沒有表演時那麼好聽。
上臺演奏是被打磨過的成品——拋光、上蠟、擺上展臺，每一個音符都經過反覆排練，連呼吸的節點都是設計好的。但練習不是。練習是半成品，是毛坯，是手指在黑暗中摸索那道正確的縫隙時的掙扎和停頓。同樣的樂句重複三十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一點，但旁聽的人只覺得“又在彈這一段”。
穆時怡己經在臺上拿過幾次獎了，西海鎮的文藝匯演，她有名次。評委誇她“指法精準、節奏穩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些誇讚的背面，是一張用汗水換來的及格卷。
她初三才開始接觸鋼琴，半路出家。
同年齡的孩子從小學琴的，手型己經定了型，肌肉記憶刻在了骨頭裡。她起步晚，只能靠別的方法追——觀察老師上課時對別的學生的點評，揣摩示範演奏時的發力細節，把別人練一遍的東西練三遍。她小時候就比西個姐姐都聰明，會看人臉色，會說讓人高興的話。正因為這樣，她才能說服家裡掏錢給她買琴、請老師。
穆孝永當初是不願意的。鎮長家的閨女去學鋼琴——在鎮上的觀念裡，這跟去學唱戲差不多，說出去不好聽。但穆時怡磨了他整整三個月，他才鬆了口。後來，在鎮上的文藝匯演中，穆時怡表現出色，給穆孝永爭來不少面子。
從那以後，穆孝永對這個小女兒的態度就變了。他開始覺得這個女兒“有用”——能給他長臉，能讓他出去應酬的時候說“我家老五會彈鋼琴”，能成為鎮上的門面。穆時怡拿到了想要的，穆孝永拿到了想要的，父女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的交換關係。穆時怡成了家裡的寵兒，把她的姐姐們踩在腳下。她活的順風順水。
唯獨有一件事，她失手了。
趙君楠。
穆家回西海鎮祭祖，她見到了趙君楠。那年，八歲的趙君楠，老成得不像個孩子。
穆長林帶著大兒子穆江春和二女兒穆雲婉，還有八歲的外孫趙君楠同行。穆家的規矩是吃飯的時候，女人不上桌。穆雲婉到了飯點，端著碗在灶臺旁邊吃，穆長林和穆江春坐在堂屋裡，陪著族裡的長輩喝酒。
趙君楠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看著滿桌的男人推杯換盞，又看了一眼廚房方向。他沒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出院子，一聲沒吭。半個小時後，他在穆家院門口支起了一堆火，用兩根粗樹枝串著兩隻肥雞，慢悠悠地在火上轉。雞皮被火燎得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炭上，騰起一陣裹著焦香的青煙，順著風向院子裡面飄。
穆雲婉出來找他，看見兒子蹲在火堆旁邊，手裡轉著樹枝，動作比大人還穩。
“雞哪來的？”穆雲婉蹲下來。
趙君楠頭也沒抬：“這兩隻雞打架，同歸於盡了。”
誰都知道這是胡說。但沒人真去追究。那兩隻雞是穆家族裡一戶人家的，原本在院子後面。趙君楠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大概就摸清楚了哪裡有雞。
院子裡飄進來的香味越來越濃。穆家的一個堂叔走出來，靠在門框上笑：“君楠小子這是要給咱們加菜？”
趙君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八歲的個子不高，但站在那堆火前面，倒是把整扇院門堵住了大半。
他仰起臉來，沒有收著聲音，每個字都穩穩地砸在院子裡：“你們別淨想著美事兒。怎麼，吃軟飯都吃成習慣了？都解放這麼多年了，早就倡導人人平等。你們倒好，還真擺出一副地主老爺的款兒來了。家裡的活兒全是婦女在幹，飯也是婦女辛辛苦苦做出來的。你們吃完一抹嘴，還得讓婦女給你們收拾碗筷。你們就知道動個嘴吃，啥事兒都不做。一個個大老爺們兒，又不是癱在床上起不來，憑啥讓人這麼伺候著？你們吶，就是一群舊社會留下來的土皇帝。這雞，我是給我媽烤的。她大老遠的從平城過來看你們，卻連飯都吃不上，這穆家，她以後也多於回來。我話放到這兒，你們想讓人伺候，少打我媽的主意。”
院子裡的筷子停了。有人咳嗽了一聲，有人放下酒杯，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院門口那個八歲小孩身上，又齊刷刷地轉向穆長林。
穆雲婉走過來，蹲在兒子旁邊，摸摸兒子的頭，輕聲說：“後天咱們就走了。”
趙君楠沒回頭，手裡的樹枝又轉了一圈。雞皮己經烤成了金黃色，往下滴油的速度慢了下來，說明火候差不多了。
穆家的族老幹咳了一聲，捻著鬍子看向穆長林。
穆長林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了看那隻正在火堆上轉的雞，又看了一眼蹲在火堆旁的外孫。他嘆了口氣，回頭對院子裡的人說了一句話：“孩子雖小，道理卻不假。咱們這裡，怎麼還這樣啊？你們也別怪孩子，她媽被你們這麼對待，身為兒子，為自己媽出頭，也沒什麼不對。”
沒人回答他。但桌子上那幾個杯子裡的酒，沒人再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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