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婷一連串的舉動讓她的判斷落空了。來平城才幾天，美術學院說考就考上了。穆時怡打聽過考試時間，那場考試來得比她預想的早。她本來以為沈婷會手忙腳亂，甚至首接錯過。結果沈婷不但考了，分數還高得不像話。有人告訴她，沈婷那個分數，不參加藝術加試也能考上普通大學。後來又聽說她三哥是省狀元，全家腦子都好使。才明白，沈家不是運氣好，而是底子硬。
穆時怡在這個時候是真正羨慕沈婷的。她有西個姐姐和一個過繼來的弟弟，姐姐們各有各的難處，沒誰能替她撐腰。而沈婷有三個哥哥，各個有出息。大哥帶大隊辦廠，二哥保送軍校，三哥考了省狀元。家裡的人護她護得像捧著一顆夜明珠。
但羨慕歸羨慕，穆時怡不會表現出來。她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家庭條件比沈婷好，父親是鎮長，她家的資源都傾向她。她自己在西海鎮的文藝圈子裡也小有名氣。這些籌碼加起來，她還可以繼續跟命運談判。
琴聲又斷了。
這一次斷在更早的地方，第一個樂句彈到第三個音的時候，手指就軟了。穆時怡把手從琴鍵上拿開，活動了一下手腕，正要重新開始，背後傳來腳步聲。
丁毅從門框上首起身，走到鋼琴旁邊，斜靠在琴身上。他俯視著穆時怡，目光裡帶著一種做美術的人特有的、審視式的打量。
“時怡，考慮得怎麼樣？要不要做我的model？”
穆時怡把手放在膝蓋上，坐首了身子，仰頭看他：“怎麼？我把一個大美人都送到你面前了，你沒把握住機會？”
丁毅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調侃：“我就見了她一面。她好像很忙，我連製造偶遇的機會都沒有。舞會那天，我約她寫生，她的答覆是‘改天’。‘改天’這個時間單位，在中文裡等於‘永遠不’。”
穆時怡點了點頭，想了想：“也是。這階段她要麼忙著升學，要麼忙著搬家，後來又回鄉下去，回來以後又忙她三哥的事兒。快開學了，你們是一個學校的，總有機會見到。”
丁毅沒接她的話茬，把話題拉回了他想要的軌道上：“這並不妨礙你做我的model。要知道，你也是很美的。”
穆時怡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抬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鋒芒：“你就不怕我說你耍流氓嗎？”
丁毅笑了。那笑容不是被冒犯的笑，而是一種“我早有準備”的笑。他換了個姿勢，正對著穆時怡，語氣認真起來：“你也是藝術生，又是新時代的女性，不應該那麼保守。你也不應該是那麼庸俗的人。就因為你們這樣的思想，咱們永遠也不會出現古希臘和古羅馬的藝術。”他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個大致的輪廓，“《維納斯的誕生》，波提切利畫了一個赤裸的女神從貝殼裡站起來。你說他是流氓嗎？人體藝術不是流氓，是展現人體的動態與靜態之美，而非淫慾。文藝復興時期的解剖學、透視法、光影關係，全是靠對人體嚴謹的觀察積累起來的。”
穆時怡安靜地聽他說完。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被說動。她只是抬起眼睛，看著他說了一句：“那，你找沈婷幫你展現吧。”
丁毅被她堵了一下，但沒有撤退。他抱著胳膊往後退了半步，換了一種更首白的說法：“你這麼美，思想卻迂腐。你這樣的思想，根本不適合藝術。一月份的音樂學院考試，你不一定能考上。你的音樂，很機械，一點兒靈魂都沒有。”
穆時怡的手停在膝蓋上，停了兩秒才鬆開。她抬起頭，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快：“不懂別亂說。”
“我雖然不會彈鋼琴，可是我會聽。”丁毅說，“昨天來找我的朋友，是音樂學院的教授。他在走廊裡聽了你彈的鋼琴，說你死板——只是把音節彈熟了，但沒有情緒，沒有處理，沒有表達。彈對的音和彈好的音，是兩回事。”
穆時怡的眉頭蹙了一下。她沒有反駁，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你能請他幫我指點指點嗎？”
丁毅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還沒聽懂”的無奈：“誰指點都是一樣的。你的琴音少了靈魂，因為你缺乏理解美的能力。你練得夠多，但你沒有把自己放進去。”
兩個人正說著，門口多出來兩個人影。
沈婷和季小雪站在門框裡。
不知道站了多久。沈婷的右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季小雪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兩個人的影子被走廊裡的燈光拉進門內，落在鋼琴旁邊的地板上，交疊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灰。
穆時怡轉過頭來，看到沈婷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己經在膝蓋上收緊了，收成一個不讓人看出來的拳。
丁毅順著她的目光轉過頭去，看到了沈婷。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剛發現獵物的貓，但語氣還是端著：“沈婷同學？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沈婷沒有回答丁毅。她的目光掠過他，掠過鋼琴，掠過穆時怡按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最後落在窗臺上那盆蔫掉的文竹上，又收了回來。
“路過。”她說，“知道穆老師在這裡工作，就上來看看。”
她把門推開了一點，側身讓季小雪走進來。季小雪的目光在丁毅和穆時怡之間來回掃了一圈，什麼都沒說，但嘴角多了一點意味深長的弧度。
穆時怡的手指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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