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又從袋子裡掏出了那幅畫板，上面是一張剛完工的水彩，畫的是十棵樹大隊秋天的麥田。她把畫板靠牆立好，又拿出一幅小尺寸的油畫——一隻瓷碗裡插著幾枝野菊花，色彩濃烈而安靜。兩幅畫並排放在白紗幔前面，一個熱烈一個溫柔，互相襯著。
“這畫是你畫的？”陸楓問。
沈婷點頭，把第三幅畫也拿了出來。這幅畫的尺寸最小，畫的是傍晚的巷子口，路燈亮起來，一個推腳踏車的人的背影。筆觸粗獷，光影對比強烈。
季小雪湊過來看了半天，說了一句：“這人像我爸。”
沈婷看了她一眼，把畫往後退了半尺，讓它被紗幔的陰影罩住一半：“那就更不用解釋畫的是什麼了。看的人自己會往裡面填東西。”
中間的長方形桌子被拼成了一條長臺，白桌布鋪上去，邊角垂到桌面以下剛好蓋住桌腿。桌布是棉的，摸上去微糙，但白得很乾淨。長臺的另一端，沈婷架了一張摺疊桌，鋪上同款的桌布，當操作檯。菜品到時候在這邊切、這邊擺，現切現上。
陸楓又從樓下搬上來兩盆大綠植，一盆龜背竹，一盆橡皮樹。葉子油亮亮的，放在角落裡的白紗旁邊，綠和白撞在一起，整個空間的溫度都不一樣了。
沈婷把從舊物市場淘來的鐵皮餅乾盒放在長臺中央，蓋子開啟，裡面放了幾塊手工皂——葡萄形狀的，紫色的，正是上次跟季小雪一起做的那批。皂體泛著淡淡的葡萄香氣，混著樓下飄上來的飯菜味，兩種味道疊在一起，倒也不違和。
季小雪捏起一塊葡萄皂聞了聞，又放了回去：“你連這個也帶來了？”
“有用。老外講究細節。能擺，也能用。”
陸楓看著眼前的場景，雙手叉腰來回走了兩圈，嘴裡嘖嘖了兩聲：“這些東西單個拎出來都不起眼，擺出來咋這麼好看呢？”
沈婷把最後一隻玻璃小鳥掛好，退後幾步，從門口的位置看了一遍整體效果——白紗垂窗，幾隻透明的小鳥懸空輕搖，枯樹枝立在牆角，兩幅畫並排靠牆，綠植拱衛兩側，長臺上白桌布鋪展，燭臺還沒擺上去，但銅綠色的底座己經在桌面上佔好了位置。光線穿過紗幔，被濾成柔和的暖白，整間屋子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一下，從一家閒置的二樓餐廳變成了一個有呼吸的空間。
沈婷拍了拍手上的灰：“還差點。再擺幾盆花就更好看了。”
季小雪從帆布袋裡掏出那面缺了角的圓鏡子，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這個你打算擺哪兒？”
沈婷想了想，接過鏡子走到操作檯後面的牆上，比了一下高度：“掛這兒。切菜的人抬頭就能看見自己的臉。不是讓人照鏡子用的，是讓畫面有縱深感。鏡子裡反射出對面的白紗和綠植，等於多了一幅畫。”
她伸手往鏡框背面摸了一下：“等掛鉤裝好了再掛。”
趙君楠上樓的時候，一切己經基本就位了。他穿著部隊的常服，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站在樓梯口看了幾秒，目光從白紗掃到玻璃鳥，從枯樹枝掃到牆上的畫，嘴角慢慢抬了起來，那個弧度不張揚，但很紮實。
陸楓先看見他，朝他招了招手：“君楠，部隊的事辦完了？”
趙君楠走上最後兩級臺階，站到沈婷旁邊，目光還在房間裡轉：“有點事，交待完就過來了。這速度——我走的時候還是一堆布和木頭，回來就變樣了。”
陸楓笑了一聲，走過去拍了拍那截枯樹枝，樹枝紋絲不動：“小嫂子動作快，指揮有方。我跟小雪就是照著乾的。”
沈婷正在調整長臺上一隻燭臺的角度，頭也沒回：“你來得正好。幫我看一下，這個燭臺是不是往左偏了？”
趙君楠走過去，蹲下來平視桌沿，目測了一下：“往右挪一寸，然後順時針轉十五度。”
沈婷按他說的調了，退後兩步看了看：“是舒服多了。”
陸楓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個說一個動的配合，嘴裡“嚯”了一聲：“這默契，比我們部隊的搭檔還準。”
佈置告一段落，幾個人站在房間中央，各自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歇腳。季小雪坐在摺疊椅上，腿伸首了，揉著膝蓋。陸楓靠在牆邊，點了根菸沒抽，夾在指間讓煙自己燒著。
陸楓彈了彈菸灰，忽然開口：“小嫂子，你用完了這些東西，還撤走嗎？”
“撤走。都是我的東西。”
“那……”陸楓停了一下，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你能幫我再佈置一下不？我看你這弄得挺好看。我這樓上要是以後都能這個樣兒，客人來了肯定樂意多坐一會兒，多點兩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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