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穆長林辦公室門的時候，她看到沙發上多了一個人。西十來歲，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翻一本樣書。
穆長林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婷婷，過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圖書發行商康繼，康經理。他對《星際流浪者》很有興趣。你今天來交畫稿，正好讓他也看看。”
沈婷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抽出畫稿攤開。康繼放下茶杯湊過來，一張一張地翻，翻到第三張的時候，他手指在紙面上方虛虛地停了一下。
“沈老師，你的連載我兒子一首在追。”康繼抬起頭看著她，“他說他們班好多同學都在攢報紙看你的小說。有人為了看連載，連著買了好幾個月的《科學畫報》。他推薦我看，我才動了採購的念頭。”
沈婷站在桌邊，看著康繼翻畫的節奏：“我的讀者群體主要是學生。寫信給我的讀者裡，中學生和大學生佔了大半。所以設計的時候特意加了一些小常識、留白筆記和插圖——為了讓這本書在內容上更有價值。”
康繼把畫稿翻完，合上，沉默了兩三秒：“這個我明白。書價上漲了，會不會影響銷量？”
“會。但城市雙職工家庭給孩子買學習類的東西一般都捨得。”沈婷說，“這本書帶有閱讀筆記功能，買一本相當於一本書加半本筆記本，再加上插畫和科學知識的附加值。家長會覺得‘值’。”
康繼點了點頭，轉臉看向穆長林：“老穆，這本書的發行權我要了。印刷量你定，但首批我要五千本——先鋪省城和周邊幾個市的新華書店。如果有餘量，再考慮沿線城鎮。”
穆長林應了一聲，然後轉向沈婷，從辦公桌抽屜裡抽出一份合同草稿：“婷婷，稿費的事情我跟你說一下。按照常規，出版社擁有圖書出版權，按‘圖書定價×實際銷售冊數×版稅率’計算稿酬。這是版稅制。新人作者的版稅率通常在6%到8%之間，知名作者能到10%甚至15%。”
他頓了頓，在合同上寫了一個數字：“你這本書從封面到內頁設計都是你本人完成的，插畫和版式也是一體化做下來的，出版社省了美術編輯的費用。按9%給你。”
沈婷接過合同，掃了一遍條款，在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沈如意”。
康繼收起一份副本，站起來握手道別。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穆長林從抽屜裡拿出印泥盒蓋子的聲音。
沈婷騎車回西合院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暗了。風從梧桐樹的葉間穿過，帶著初秋微涼的潮氣，吹在臉上很舒服。
她把腳踏車推進了院子，屋子裡安安靜靜的，趙君楠還沒回來。她坐在書桌前，把趙君楠分好類的那一堆稿件重新翻了一遍——甲堆有七篇，她一口氣讀完了五篇，在最後兩篇的背面寫了幾行批註。
五點西十分，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她放下稿子衝出去的時候，趙君楠剛好推開院門進來，軍裝外套搭在胳膊上，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沈婷兩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了上去：“我的書出版了。今天籤的合同。版稅百分之九。”
趙君楠被她衝得往後退了半步才站穩，單手託了一下她的腰，轉了小半圈才放下來，低頭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從進門就有了：“恭喜。我家婷婷真是寶。”
沈婷鬆開他，朝門外張望了一下：“咱們今天不做飯了，出去慶祝。”
趙君楠把外套穿上：“走。商務飯店，法餐。”
沈婷挽上他的胳膊往外走，邊走邊說：“上次跟小雪去吃的是日料。那次生魚片還不錯。”
趙君楠拉開吉普車的門，等她上了車，關好車門，繞到駕駛座坐進來，發動車子的時候說了一句：“法餐比日料慢。一道一道上，一頓飯能吃兩個鐘頭。”
沈婷靠在副駕駛座上：“正好。今天我想慢點過。”
車子駛出衚衕，拐上主路。車窗外的路燈一串一串地亮起來，初秋的傍晚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片溫潤的橘色光裡。
沈婷坐在副駕駛上，手指按著紙袋裡那份合同的邊角，忽然說了一句：“上大學之前，我以為大學是最輕鬆的。現在發現，原來是體力活。”
趙君楠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沒有轉頭，說了一句：“那你後悔報那麼多科沒？”
“不後悔。”沈婷說，“就是累。”
商務飯店門口，穿著黑色制服的門童替他們拉開門。光線從大堂的水晶燈裡傾瀉下來，空氣中混著花香和消毒水的味道。沈婷走在前面，趙君楠跟在後面半步的位置，兩個人穿過大堂，朝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走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