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盤腿坐在床上,毛巾搭在肩上,頭髮還在滴水。她把左腳扳起來,用手掌根揉了揉腳心,又換右腳揉,揉了兩下覺得不過癮,乾脆鬆開手,整個人往後一倒,西仰八叉地躺著喊了一聲:“腳要斷了。”
趙君楠正靠在床頭看沈婷新寫的遊記《漫步碧海蒼梧》,聽到這一聲,把稿子放在枕頭邊,側頭看她:“腳怎麼了?”
“走了一天。”沈婷閉著眼睛,兩隻腳丫子舉在半空晃了晃,“上午去圖書館找資料,又去看了看市場鋪貨的情況,下午去了趟琉璃廠,西點約的逛街。餘姐要買布,向姐要挑釦子,我陪完了餘姐又陪向姐。你以為陪首長夫人逛街是輕鬆的活?那得端著、笑著、參謀著,比打仗還累。”
趙君楠看著她那副“我要躺平但還沒完全躺平”的架勢,嘴角沒忍住彎了一下:“有這麼誇張?”
沈婷睜開一隻眼睛看他:“你試試走半天路,每到一個攤子還要幫人分析‘這個料子配什麼色’‘那個釦子搭哪件衣裳’——我要是說話稍微慢一點,她們就以為我不耐煩了。”她把腳往他那邊伸了伸,語氣理首氣壯,“過來,給我揉腳。”
趙君楠伸手握住她的腳踝。他的手大,幾乎一隻手就能包住她腳背一圈,拇指按在腳心中央輕輕推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準,正好按在酸脹最厲害的地方。沈婷“嘶”了一聲,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鬆下來半截。
趙君楠一邊揉一邊低著頭說:“你太累了可以不去。”
“那怎麼行?”沈婷把枕頭頂在背後靠起來,“你在這個圈子裡,我怎麼也得融進去幫你。打仗幫不了你,後方得給你穩住。”
趙君楠的手指在她腳踝處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按:“所以你今天收穫了什麼?”
沈婷把另一隻腳也伸過去,示意他換一隻:“收穫可多了。”她頓了頓,“我可聽餘姐說了——婚禮第二天,呂小光就帶著楊紅紅去了齊旅長家,還去了向姐家,說是‘答謝領導的關懷’。”
趙君楠手上動作沒停,但抬頭看了她一眼:“餘姐?”
“就是齊旅長媳婦餘娜。”
趙君楠低頭繼續按:“你這就混熟了?”
“婚禮那天就熟了。我一個跑市場的,還應付不了這事兒?”沈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還不簡單”的理所當然,“我給她畫了張衣服圖樣,她當場就覺得好用。向姐也要了一份,我還順手幫她們倆約了同一個裁縫。你說,這不是熟得挺快的?”
趙君楠笑了一聲:“你這人情做得順手。”
“那當然。還有——”沈婷收住話頭,看著他,“咱們家他們也還沒來呢。呂小光帶著楊紅紅去了齊旅長家、顧政委家,就差咱們了。你說他是忘了還是故意的?”
“他不敢不來。”趙君楠把她的腳放下來,順手在她腳背上拍了一下,“可能只是還沒排到。他們家跟家屬院的關係網己經織起來了,楊紅紅剛嫁過來,總得先走一圈熟悉的,才能輪到咱們。好在,咱們不住家屬院,要不然,老呂又睡不著了。”
沈婷把腳收回來,曲起膝蓋,雙手抱住小腿:“那他要是來了,我該怎麼辦?”
趙君楠看著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你該怎麼著就怎麼著。他帶楊紅紅來,那是禮數。你接待是情分,不接待是道理。不用額外做什麼,也不用提前準備什麼。”
沈婷歪了歪頭:“那江含月呢?她要是跟來呢?”
趙君楠靠在床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個問題問得對但答案很簡單”的篤定:“她沒資格跟來。敬酒那天她是幫忙的,不算家眷。呂小光再糊塗,也不會帶她去走領導家。你放心。”
沈婷把臉埋進膝蓋裡悶悶地笑了一聲,又抬起頭來:“為什麼咱們住家屬院,呂小光就睡不著呢?”
趙君楠伸手把她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來,疊了兩折搭在床頭的椅背上:“他本來想透過娶媳婦壓我一頭。楊紅紅是文工團的,年輕漂亮,又有正式編制,他覺得這事能給他長臉。”
沈婷歪著頭:“結果呢?”
“結果——”趙君楠看著她,“我的婷婷哪裡是一般人能壓住的?你參加完婚禮第二天就跟餘娜和向晚秋約了逛街,第三天人倆就找你參謀做衣裳。要是住在家屬院,你跟那些領導夫人天天出雙入對,他不眼熱?”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篩選措辭:“還有——我雖然沒刻意宣傳你,但也沒有刻意瞞著。家屬院人多嘴雜,院裡的人要是認識了你,你的那些事早晚傳開。徵文活動、重陽登高、出口訂單、上電視新聞、圖書出版——哪一件拎出來都夠他們議論一陣子。老呂要是天天聽這個,他還能睡得著?”
沈婷聽完,低頭想了想:“那我是不是應該低調一點?”
趙君楠看了她一眼:“你不用低調。你該幹什麼幹什麼。他睡不著是他的事,不是你的問題。”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腳還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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