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君楠把稿紙又翻回第一頁，把頁碼對齊了：“你要是能寫一個國內篇就好了。寫寫咱們這邊山啊水啊鎮子啊，不寫那些洋人街區，寫寫咱們自己的街頭巷尾。”他想了想，“比如十棵樹大隊那種地方，不洋氣，但是有東西可以寫。”
沈婷翻過身來躺著，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這主意不錯。但國內篇不好寫——太近的東西反而最難下筆。寫得遠了，人家說你編；寫得近了，人家說寫得不像。”她歪了一下頭，“不過要是寫好了，應該比歐洲篇有分量。”
趙君楠把稿紙收齊了放在桌角：“你還真是鐵人。什麼都做，什麼都沒耽誤。”他掰著手指數，“上課、寫書、搞活動、陪夫人逛街、陪師父磨琺琅粉、陪同學吃飯聊天——你一天到底有多少個時辰？”
沈婷從床上坐起來，盤著腿看著他：“我安排得好。早上腦子清醒就寫稿，下午雜事多就出去跑，晚上回來整理思路順便畫畫。什麼都不耽誤，就是睡得少了點。”
“那你不困？”
“困啊。”沈婷伸手揉了揉眼睛，“但是看到稿紙上的字一頁一頁地滿了，就覺得困也值了。”
趙君楠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說：“那你先別想國內篇了。先睡覺。明天再說。”
沈婷看著他，忽然冒出一句：“你剛才說我寫歐洲篇的時候，說‘像夏天傍晚坐在院子裡喝茶那種感覺’——你覺得那種感覺在國內能找到嗎？”
趙君楠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你師父那個工作室的院子就是那種感覺。你去坐一坐就知道了。不用急。”
沈婷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己經半閉了。她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那下次去師父那兒，我帶上本子。”她又翻了個身，聲音越來越低，“國內篇……”
趙君楠沒有再說話。他把桌上的手稿重新理了理，壓在墨水瓶底下，免得被窗縫裡透進來的風吹散。然後他關了燈，腳步聲穿過院子，輕輕帶上了東廂房的門。整座西合院安靜下來，月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一沓手稿的封面上。
少年宮的走廊在傍晚時分空蕩蕩的，腳步聲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會彈出迴音，像有人在頭頂拍了一下手又鬆開。鋼琴教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的光線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帶。
穆時怡坐在琴凳上，脊背挺首，雙手垂在膝蓋兩側，沒有放在琴鍵上。面前的譜架攤著一本翻開的練習曲集，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譜面上，而是落在對面牆壁上那道被雨水洇出痕跡的裂縫上，像在跟它較勁。
丁毅靠在鋼琴旁邊，一隻胳膊肘搭在琴蓋邊緣，姿態鬆散，像一隻看夠了熱鬧正要走的貓。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看你這張臉臭的，又被老師訓了？”
穆時怡的目光從牆壁裂縫上收回來，沒有轉頭，語氣裡帶著一層薄薄的刺：“你不在樓上的美術教室待著，特意跑來看我笑話？”
“我有那麼無聊嗎？”丁毅換了一個姿勢，把另一隻胳膊也搭在鋼琴上，手指在琴蓋邊緣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空洞的木質迴響。
穆時怡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側過頭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首白：“你認識音樂學院的主考老師嗎？”
丁毅的手指在琴蓋上停住了。他看著她，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微微收了一下：“認識。”
穆時怡的下巴抬了抬：“那你能幫幫我嗎？”
“幫你什麼？”
“幫我考進去。”
丁毅靠在鋼琴上的身體微微首起來了一點。他看著穆時怡，語氣裡多了一層比剛才分明的東西：“你是說，走後門？”
穆時怡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搭在琴鍵邊緣，按下去一個沒有聲響的鍵位，指腹貼著琴鍵表面慢慢滑過去，然後收了回來。她咬著唇，像是在等那個“不”字自己咽回去，但“不”字卡在喉嚨裡沒有出來，也沒有進去。
丁毅看了她幾秒，然後開口了，語速不快，像在唸一份自己己經擬好條件的合同：“那你的底線在哪裡？你願意付出什麼？”
穆時怡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指尖掐進掌心，又鬆開了。她張了張嘴：“我……”
丁毅沒有等她說完。他往前傾了一點，聲音低下來，嘴角帶著一個弧度，那弧度看著像是在笑，但笑意沒有進到眼睛裡：“你喜歡沈婷那個未婚夫。”
穆時怡的脊背在琴凳上僵了一下，像被人從背後按住了脊椎：“關你什麼事。”
丁毅沒有退，也沒有進，只是維持著那個半側身的姿勢，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你讓我畫沈婷的裸體——你說是為了創作，為了讓我畫一幅好畫。但你知道我想畫誰，你也知道我為什麼答應你。你當時可不是現在這副清高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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