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挎著帆布包從出版社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大半。街燈還沒亮，衚衕口的路面被暮色染成一層灰藍。她走了幾步，看到牆根底下蹲著一箇中年男人，面前擺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是滿滿一兜剛炒好的瓜子，殼上還帶著一點熱氣。
沈婷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瓜子怎麼賣？”
中年男人抬起頭來，臉上堆著一種“總算來生意了”的殷切：“兩毛一斤。自己家炒的，乾淨，沒沙子。”
沈婷聞了一下：“稱一斤。”
中年男人利索地從籃子裡扯出一張舊報紙，折成一個錐形的紙兜，抄起一隻搪瓷缸子當量具，舀了滿滿一缸倒進紙兜裡，又添了小半勺，往沈婷面前一遞：“一斤一兩，算一斤。”
沈婷接過紙兜，低頭在斜挎包裡翻錢包。就在她手指碰到零錢袋的一瞬間，衚衕那頭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喊叫——“檢查的來了！”
中年男人的臉色“唰”地變了。他來不及收錢，抄起籃子就往巷子另一頭跑，動作快得不像一箇中年發福的男人。沈婷還蹲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包瓜子，另一隻手剛從包裡抽出兩張毛票，抬頭的時候人己經跑出去十幾步了。
但沒跑遠。
巷口拐角處躥出三個戴紅袖標的中年婦女，堵得嚴嚴實實，像三道移動的柵欄。中年男人被攔住了，腳步一停，籃子裡的瓜子晃了兩晃，幾粒滾到地上，被一隻踩過去的布鞋碾碎了。
其中一個婦女叉著腰，伸手按住他籃子邊緣：“又是你。看到你好幾次了，賣東西連個許可都沒有。你這就是投機倒把，知不知道？”
另一個婦女彎下腰，檢查了一下籃子裡的瓜子：“還不少呢。沒收了。”
中年男人彎著腰，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大姐，我就是家裡困難，賣點零碎補貼家用……”
“補貼家用也不許無證經營。你上個月在街口賣過花生對吧？有人己經舉報過了。”第三個婦女己經伸手把籃子端走了，動作利索得像在收自家晾的床單。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看了看己經被端走的籃子，又看了看對面三個紅袖標，最終什麼也沒說，嘆了口氣，把兩隻空手往褲兜裡一插，低著頭轉身走了。
沈婷站在幾步之外，把整個過程看完了。她手裡還捏著那包瓜子，紙兜熱乎乎的，隔著紙面還能感覺到瓜子的溫度。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捏著的兩張毛票，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中年男人的背影——微駝，步子不快，兩隻手插在兜裡，空蕩蕩的。
她忽然想起來了。那個語氣，那個笑容，那種被人堵住之後先堆笑後認栽的熟練——是半畝方糖點心園的馬經理。
難怪眼熟。那天在點心園櫃檯上看長綠毛的牛舌頭時，他就是這副表情——笑笑的，軟軟的，像一團揉久了的棉花，捏不出硬角，也擋不住什麼事。
沈婷追上去的時候，馬俊己經走出去十來步了。她小跑了幾步，喊了一聲：“馬經理！”
馬俊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巷口的路燈在他臉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他眯著眼看了沈婷幾秒，像是在辨認一張不太熟悉的面孔。
沈婷跑到他面前，微微喘著氣：“馬經理，我沒認錯吧？”
馬俊的目光在她臉上又停了一下，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地點了點頭：“你是……上回跟一位軍官同志來店裡那位吧？”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們什麼都沒買就走了但我記得你”的猶豫，“我記性還行，你們在櫃檯前面看了半天，後來走了。”
“對。”沈婷把手裡那包瓜子換了個手拿著，“我就是想問一句——你不是點心園的經理嗎？怎麼……賣上瓜子了？”
馬俊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既然被認出來了我也沒什麼好瞞的”的坦然：“點心園生意不好，進貨的錢都沒了。工人工資發不出來，大傢伙各自想辦法貼補家用。”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空著的手，“我手藝不行，做不了別的，就會炒個瓜子花生。好歹能換兩個錢。”
“你們算是國營店鋪吧？沒有補貼嗎？”
馬俊苦笑了一聲，把兩隻手插回褲兜裡：“哪有補貼啊。我們這種小店，現在自負盈虧。掙錢的就留著，不掙錢的——上面也不管。前些年還行，靠著老字號的名聲，街坊鄰居還肯來買。這幾年各式各樣的點心店鋪都起來了，選擇的餘地就大了，我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層更重的東西，“我們這種小鋪子，就跟那些快倒閉的工廠一樣，成了國家的負擔。上面不撥款，下面沒人管，卡在中間不上不下的。”
沈婷歪著頭看了他幾秒，然後慢悠悠地開口說了一句：“你就沒想過，怎麼把點心鋪救活？”
馬俊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他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這小同志口氣不小”的疑惑：“救活？你是不知道，我們那裡就是個無底洞。十幾個正式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別說進貨了，連水電費都快交不上了。”他攤了攤手，“我能怎麼辦？”
沈婷把手裡那包瓜子掂了掂：“馬經理，你還有時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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