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你果然要打這張牌”的瞭然：“馬經理真是精明。還沒正式談呢，就先給我開了這麼高的價——想讓我把你們那個老坑也給填了。”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我就首說了吧。我是承包你們點心園現有的東西——店面、裝置、牌子。不包括債務。”她把茶碗在手裡轉了一下，“你可以考慮考慮。我現在還是個大一的學生，也不是非要這個點心園不可。條件不合適，我不會當這個冤大頭。”
她站起來，從包裡掏出兩分錢放在桌上，把茶錢付了。然後她低頭看著馬俊，補了一句：“如果不及時止損，就只能越欠越多。”
馬俊坐著沒動，手裡還捏著那隻粗瓷茶碗，碗沿被他轉了兩圈。他抬起頭來，語氣裡終於沒了剛才那種試探性的油滑，換了一種更實際的認真：“這麼大的事兒，你讓我考慮考慮。”
沈婷從包裡掏出筆記本，撕下一張紙，用鋼筆寫了幾個字，遞過去：“這是我家電話。你最好晚上六點以後打——白天不一定有人。”
她把紙條放在桌上，壓在那隻空茶碗下面，然後彎腰拎起那包瓜子：“瓜子錢我己經給了，這包我就帶走了。”
她轉過身，踩著路燈剛亮起來的光，沿著巷子往外走。身後傳來馬俊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給她聽的：“你真能幹得了這個？”
沈婷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聲音從前面飄回來：“不試怎麼知道。”
巷口的晚風迎面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炊煙和炒菜的油香。沈婷把瓜子往帆布包裡一塞，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
過了幾天，沈婷正在家裡翻一本《中國工藝美術史》，電話就響了。她合上書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馬俊的聲音，比上次在茶棚時穩了一些，像是一件事終於在心裡定了調子。
“沈同志，我想好了。你那天說的話，我回去想了好幾天。你說得對，不及時止損，就只能越欠越多。”他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同意跟你談，正式談。你什麼時候方便？”
沈婷靠著收發室的牆，手裡捏著話筒：“那就後天下午。地點還在點心園。我把律師和會計帶上，咱們當面把條件說清楚。”
“律師？”馬俊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警覺，“這是要籤合同？”
“不籤合同叫什麼承包。”沈婷語氣平穩，“你放心，是正經律師。我不坑你，你也別藏著掖著，咱們把賬算明白了再落筆。”
馬俊沉默了一拍：“行。那就後天下午。我在店裡等你。”
掛了電話，沈婷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在第一頁找到了熊健的電話。熊律師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從容。沈婷把事情簡要說了——承包一家瀕臨倒閉的國營點心鋪，對方同意談判，需要一個人去把關合同。
熊律師聽完，在電話那頭不緊不慢地說了句：“你接手的是店鋪還是債務？”
“只接店鋪和裝置，不接舊債。”
“那行。我這邊幫你設計一個框架——企業承包制減虧包乾形式。你不承擔歷史債務，只負責經營，按比例向原單位上繳固定數額或減虧部分。這種方式在現有制度下是走得通的。”
沈婷拿筆記了下來：“後天下午，點心園見。”
“帶上公章。”熊律師說，“談得攏，當場籤。”
兩天後的下午，半畝方糖點心園的招牌還是那塊舊匾，字跡斑駁，但門己經開了。沈婷到的時候，馬俊己經在了，還泡了一壺茶。店面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冷清，櫃檯擦得倒是乾淨，但下面空蕩蕩的，沒有點心。
沈婷到的時候，馬俊己經把點心園的門打開了，櫃檯擦了一遍，地上也掃過，連門口那塊舊招牌都被他用溼布抹了一道，字縫裡的灰少了大半。他從後屋搬出一張方桌，擺了兩把椅子，又泡了一壺茶，茶葉放得比上次在茶棚時多了一撮，像是特意準備的。
沈婷在店裡轉了一圈——櫃檯、貨架、操作間、後屋的儲物間，看得很細。她回到前面坐下來剛端起茶碗，熊律師推門進來了，公文包夾在腋下，目光先掃了一遍店內的陳設和結構，然後才走到桌邊坐下。
“條件不錯，挺敞亮。”熊律師放下公文包，看了一眼沈婷，“賬目呢？交接之前我要先過一遍負債明細。”
沈婷正要回答，門又被推開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進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夾克，腋下夾著一箇舊皮包，包邊己經磨得泛白。他進門的步子不快，目光先在櫃檯、貨架、天花板之間掃了一圈，然後才看向沈婷。
“寧會計。”沈婷站起來，“來得正好。這位是熊律師。這位是馬經理，店面的負責人。”
寧仲嶽朝熊律師點了點頭，又朝馬俊點了一下頭，拉開椅子坐下來，從皮包裡掏出一個黑色硬皮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翻開第一頁，筆尖懸在紙上，抬頭說了第一句話：“賬本帶來了嗎？舊的就行，去年的、今年的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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