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提前回了西合院，把帆布包往主屋一扔，挽起袖子就進了廚房。油燜大蝦的香味先飄出來的，緊接著是紅燒雞塊炒糖色的焦甜，茼蒿在鐵鍋裡翻了兩下就出了鍋，辣炒蜆子的蒜香混著幹辣椒的嗆味從門縫裡鑽出去，連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都被燻得精神了幾分。最後一道鮮筍湯端上桌的時候，沈婷把趙和光給她的那瓶紅酒拿了出來，瓶塞拔開，倒進醒酒器裡擱在餐桌正中。
趙君楠推門進來的時候，先聞到的不是花香，是飯菜的複合香氣。他走到餐廳門口站了一下，看著桌上那滿滿一桌菜、兩副碗筷、一隻醒酒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來開口說了一句：“發生什麼好事了？”
沈婷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碟涼拌黃瓜，放在桌角，然後繞到他旁邊站定，兩隻手往他肩膀上一搭：“給你的聘禮，準備好了。”
趙君楠正要去拿筷子，手在半空停住了：“什麼聘禮？”
“我承包了半畝方糖點心園。”沈婷鬆開手，走到對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紅酒，舉起來朝他示意了一下，“法人代表那裡，我寫的是你的名字。”
趙君楠看著她手裡那杯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酒，沉默了片刻：“這才幾天？你就去過一次，就盯上人家的店了？”
“反正他們也經營不好。”沈婷把酒杯放下，夾了一隻油燜大蝦放進他碗裡，“馬俊那個店，欠一屁股債，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再拖下去，只能關門。我接手，至少能把鋪面留住。”
趙君楠低頭看了看碗裡那隻紅亮亮的大蝦，又抬頭看了看她：“你能經營好？想好怎麼做了？”
沈婷夾了一塊紅燒雞塊放進自己碗裡：“至少不會賠錢。那個店三層樓，食品廠本來就打算在平城租地方做辦事處。我把三樓租給食品廠，租金就夠給店裡的人發工資了。”她把雞塊嚼了嚥下去，“房子是自己的，不管經營什麼，都不用付房租。”
趙君楠拿起筷子夾起那隻蝦，剝殼的動作不緊不慢：“那你是想把食品廠的貨擺到店裡去賣？”
沈婷聽了，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你格局小了”的得意：“專屬產品能賺多少錢？產品應該待在它該待的地方——商店、食雜店。點心園是做點心的，不是賣罐頭的。把罐頭擺進點心鋪，顧客進來會糊塗。”
她把酒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我算過了，光是三樓那一層租出去，租金就夠覆蓋點心園的固定支出了。一樓二樓賣點心，賺多少都是賺的。虧不了。”
沈婷把最後一口紅酒喝完，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桌上的菜移到趙君楠臉上，像是在等一個正式的答覆。趙君楠看著她那副“我己經把所有都安排好了你只管點頭”的表情，拿起醒酒器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問了一個非常樸實的問題：“你知道怎麼做點心嗎？”
沈婷夾了一筷子蜆子放進嘴裡，嚼完嚥了，語氣坦然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不知道。”
趙君楠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那你怎麼經營？”
沈婷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然後掰著手指數起來：“我想過了，點心園那幾個老師傅手藝都不差，做的就是老幾樣，賣相一般，口味也偏傳統。我想讓他們開發一些新品，不求花哨，但要好看、好吃。配上各種調變咖啡、奶茶，跟點心搭成套餐。”她頓了頓，“我還打算辦一個圖書銷售許可，進一批書，擺在店裡，桌椅位置就是消費區，坐了就不趕人，看上一天書，就點一壺茶，也沒人說他。”
趙君楠聽了，沒有立刻表態，從盤子裡夾了一塊雞肉慢慢嚼著。
沈婷繼續往下說：“店裡再設一個英語角，每週固定一天，辦個說英語的活動。學生喜歡這個，老師也喜歡。到時候來的人多了，點心園的客流自然就上來了。”
趙君楠放下筷子：“那二樓呢？”
“二樓除了圖書和消費區，還要做三個包房。一個留給我當工作室，另外兩個對外經營——談事、聚會、過生日，都能用。平時接待客戶，我可以帶到點心園來談。反正怎麼算，肉都爛在我自己的鍋裡。”她伸手去拿醒酒器，又給自己倒了一點，“而且三樓我準備裝外樓梯，跟一樓二樓分開走。食品廠的辦事處租三樓，員工從外樓梯進出，不影響點心園的客人。”
趙君楠聽她說完，沉默了幾秒。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介於“你果然算得清楚”和“我早就猜到了”之間的瞭然：“也就是說——你以後帶客戶談生意，接待費用算到點心園的賬上；食品廠的租金進了點心園的口袋；樓上樓下兩條路分開走，各算各的賬。不管怎麼算，錢都還在你手裡。”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而且，你身邊所有認識的人，都是你點心園的潛在客戶。學生、老師、出版社的人、部隊家屬——你把這些人引過來，店就活了一半。”
沈婷靠在椅背上，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你咋這麼聰明？我一說你就明白了。”
趙君楠把酒杯放回桌上：“我太瞭解你了。你每次說‘我有一個想法’，後面就跟著一串己經算好的賬。”他看了她一眼，“那院子裡那塊空地你打算怎麼辦？”
沈婷眼睛亮了一下：“你注意到了？點心園後面有個小院子，現在堆了一堆雜物。我打算把那塊地方清出來，搭個玻璃房，做下午茶場地。秋天曬太陽，冬天看雪，都合適。”她想了想，“陽光房的採光面要大，最好是整面玻璃牆，能看見院子裡的樹。地上鋪防腐木，角落裡擺幾盆綠植——不用多，幾盆就行。”
趙君楠聽完，把最後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嚼：“我感覺，咱家那些雜物，終於有地方安排了。”
沈婷笑了一聲，端起酒杯湊到嘴邊，隔著杯沿看了趙君楠一眼：“對於這個聘禮，還滿意嗎？”
趙君楠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桌面上那碟還剩兩隻的油燜大蝦上停了一下，然後才開口：“你的聘禮很好。”他語氣平平的，像在唸一份己經想好的答覆，“但是，我不能接受。”
沈婷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杯沿懸在嘴唇前方一寸的位置：“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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