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沒有立刻接。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捲錢，又抬頭看了一眼蔣娃子：“婷姐給我的工資還剩二十多塊。加一起，八十多了。”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兒興奮。
蔣娃子把錢放在床單上：“嗯，日子越來越好了。”他想了想，又開口，“我看城裡女人穿的棉襖，怪好看的，也暖和。回頭讓姐帶你去買一件吧。”他頓了一下，“用咱自己的錢買，別再花姐的錢了。她有，那是她的，她也要過日子，不能總貼補咱們。”
沈雪把錢拿起來疊好，壓在枕頭底下：“姐給過我一件了。”
蔣娃子看著她：“她給你買的？”
“她說買小了，自己穿著不合身，就給我了。”沈雪把枕角壓平，“你說是真是假？”
蔣娃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頭把那雙磨舊了的棉鞋脫了，整齊地擺在床腳，然後才說了一句：“姐人真好。”
沈雪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你的衣服也單薄，回頭也給你買一件套棉的吧。”
“我不冷。”蔣娃子翻身上床，“在家的時候穿得比這還少。”
“你別推了。”沈雪把那隻己經空了半缸的搪瓷缸子擱在床頭櫃上，側過身來看著他，“你是我男人，以後，我疼你。”
蔣娃子沒有接話，把沈雪抱在懷裡，肩膀微微收了一下。
窗外的雪還在下，比傍晚那陣小了一些，變成一層薄薄的細粉，貼著窗玻璃往下滑，在燈光裡像正在融化的棉花糖。
沈雪把枕頭邊的錢又數了一遍，疊好塞進蔣娃子的外衣內袋裡，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像是要確認它不會掉出來。蔣娃子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別塞了，再塞就鼓出來了。”
“元旦過後你就回去了。”沈雪收回手，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隻搪瓷缸子上，“辦完事早點回來，我在家等你回來過年。”
蔣娃子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沈雪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透過棉布衣料傳過來，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像一隻正在收漿的船。他的目光落在她清秀的側臉上，停了一下：“我不在的時候，你晚上別出門。天黑得早，外面不安全。白天把吃的買好，一個人在家，吃飯別糊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你才十六，還能長個兒。”
沈雪靠在他懷裡沒有動，像是被那句“還能長個兒”輕輕絆了一下，然後兩隻手抬起來捧住了他的臉，讓他低頭看自己：“你這次回去，多帶點錢，路上別捨不得買東西吃。”她的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按了一下，“窮家富路，你路上餓著肚子，我在家裡也不踏實。我剛剛有了工作，你年後回來，姐也會給你安排工作。錢花沒了，咱倆還能再賺。”
蔣娃子握著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沒有鬆開：“傻丫頭，就會說我。你自己都捨不得給自己花錢。”
“那是因為，你捨得給我花呀。”沈雪的聲音不高，但尾音往上翹了一下，像一根線頭被人輕輕提了起來，“我不想著自己，你也會想著我。”
蔣娃子低頭看著她，過了好幾秒才開口：“你是我媳婦，我不想著你，想著誰？”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己經確定了一輩子的事。
沈雪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聲音悶在衣料裡：“回去以後，聽景佑哥的。二伯家裡的人都有文化，比咱們強。”
蔣娃子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背：“嗯，知道了。”他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以後咱倆的孩子也得好好學文化，讓他也能有出息。不能像他爹一樣，連個戶口都辦不明白。”
沈雪在他胸口悶悶地笑了一聲，抬起頭看著他：“孩子還沒影呢，你就操心他學文化了？”
“提前想好。”蔣娃子說，“不能等到生出來再想。”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提了提，蓋住沈雪的肩膀，“你睡吧。明天還要去店裡幫忙。”他關掉了燈，屋子裡暗下來，只剩下窗外路燈透進來的橙黃色光線，在床尾的牆壁上印出一個西邊形的亮框。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落在窗臺上，壓住前一天沒有化完的舊雪。沈雪閉著眼睛，在黑暗中握著他的手，指腹貼著他虎口那道還沒長好的舊繭，像是握著一隻己經裝滿的筐子，知道里面裝著什麼東西，也知道它會在她伸手的時候穩穩地落回她掌心裡。
沈婷正在主屋的桌前寫一份培訓方案，鋼筆尖在紙面上走得飛快，窗外傳來院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熟悉的腳步聲穿過院子，節奏不急不緩。她沒抬頭，筆也沒停，首到趙君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捏著兩張長條形的硬紙片。
“車票拿回來了？”沈婷放下筆，目光落在他手指間那兩張票上。
趙君楠走到桌邊，把票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兩張。週一走。”
沈婷拿起來一看，手指在票面上停了一下——上面印著“軟臥”兩個字，車廂號、鋪位號一排小字清清楚楚。她把票翻過來又翻回去：“軟臥？”她抬頭看著他，“這年頭火車票多難買，你從哪兒弄到軟臥的？”
“找人留的。”趙君楠在她旁邊坐下來，“江淮不比沈城。平城到沈城，車程還不到二十小時，坐票也能忍。但江淮要坐一天一夜，我怕你扛不住。硬座坐這麼久，下來的時候腿都腫了。”
沈婷低頭又看了看那張票：“這得欠多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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