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打了個電話給喬松年，通知喬馨蕊下午1點過來，給她分配任務。
放下電話後，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又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名單。她把名單擱在吧檯上，轉向正在書架旁邊整理圖書的理貨員：“圖書按類別碼好，食品相關的放一起，文學類的放一起。顧客找起來方便，你們補貨也順手。”
理貨員應了一聲，繼續手裡的活兒。沈婷正彎腰從紙箱裡抽出一本《大眾食譜》，還沒來得及翻開，點心園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中山裝，手裡夾著一個黑色的舊皮包，像是剛從某個沒來得及趕到的地方趕過來。他進門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圈大堂，像是在確認這裡還是不是他之前認識的那個地方，然後才朝吧檯這邊走過來。
馬俊從貨架後面看見了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快步走到沈婷身邊，壓低了聲音：“沈老闆，這位就是王會計。”
沈婷正在翻那本食譜，聽到這話頭也沒抬，語氣平平的：“你過去跟他說，合同都簽完了，讓他回去吧。”
馬俊愣了一下，遲疑了一拍，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朝王會計走了過去。沈婷沒有看他，繼續翻食譜，像是這件事並不值得佔用她更多視線。
王會計沒有走。他繞過馬俊，走到沈婷面前，臉上堆著一個略顯勉強的笑容：“沈經理，我今天確實是有事——”
沈婷把手裡的食譜合上，擱在吧檯檯面上，發出的聲音不大，但正好蓋住了他的話尾：“王會計，你這麼大年紀了，在這裡工作了這麼久，我不信你不懂‘新官上任三把火’這個道理。”她抬起頭看著他，語氣沒有起伏，“我才接手，你就給我一個下馬威。你有事，你不能給馬經理打電話嗎？學生不上學都知道請假，孩子都知道的事兒，你不知道嗎？”
王會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是承包人，自負盈虧的，不像國營單位那麼好說話。”沈婷的聲音放平了一些，“發給員工的每一分工資，都是我真金白銀從自己兜裡掏出來的。我能保證不欠大家的工資，但也不允許有人對著幹。”她看著他的眼睛，“你今天這一齣，是在試探我的底線。看我退讓到什麼程度，好拿捏我。否則，早沒有事、晚沒有事，偏偏今天有事。”她停了一下，“如果家事比公事重要，那你更適合待在家裡。”
大堂裡很安靜。書架旁邊的理貨員沒有抬頭，擦窗臺的保潔阿姨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站在吧檯附近的幾個新員工各自低頭整理著手裡的東西，像是一群正等著船艙底被夯實的水手，等著下一個指令才能確定風的方向。
王會計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看在我這麼大年紀的份上……”
“退休看年紀，工作只看能幹還是不能幹。”沈婷說，“我不能花錢僱你來養老。國家也不會看在我收留老年人的份上減我一分稅。”她說完，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
王會計轉向馬俊：“老馬，你看……”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求助的意味。馬俊站在旁邊，臉色也不好看。他剛張了張嘴，沈婷先開了口——她的聲音依然平穩：“馬經理，我相信你有處理問題的能力。”
馬俊的後背微微一僵。他沒有立刻接話，但他聽懂了那句話的重量。他可是個職場老油條，怎麼會聽不出沈婷話裡的含義呢，他只是沒有把沈婷跟以前的領導劃等號。但是，現在看來，這丫頭可不是個好說話的。他拉住王會計的胳膊：“老王，過來，我跟你說……”
王會計被馬俊拉了出去。門在他們身後合上時發出一聲悶響，像一隻合攏的抽屜終於拉到了底。沈婷沒有再看向那扇門。她重新拿起那本《大眾食譜》，翻開剛才折角的那一頁，繼續看了一會兒才抬起頭，對旁邊正等著的理貨員說了一句話：“別停，繼續理。”
蔣歲安站在貨架旁邊，一首沒有動過。他手裡攥著一塊乾布，本來是準備擦書架的，但自從王會計進門之後他就沒再動過那隻手。他站在那根柱子旁邊，像是怕自己的呼吸聲會擋住沈婷說話的氣流，而沈婷己經來到吧檯後面，開始給服務員培訓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蔣歲安看著殺伐決斷的沈婷，大氣兒都沒敢出。想起在王家溝的時候，他就聽知青們議論過十棵樹大隊的沈西爺，混丫頭一個，不好惹。現在看來，沈婷還真對得起這個外號。
上午的培訓告一段落。馬俊和薛日恆各自帶著自己的組員熟悉區域，從貨架的位置到吧檯裝置的開關，從收銀臺的抽屜鑰匙到倉庫的物料存放點——每一樣都要過一遍，像是給一艘剛下水的船分派各自的艙位。規章制度己經發到每個人手裡，有人正在低頭翻閱，有人己經把關鍵條款做了記號，等著帶回家慢慢看。
中午的時候，沈婷讓沈雪和蔣歲安幫忙，把提前訂好的飯菜搬進來。紙箱子摞在吧檯上，開啟來是幾層搪瓷飯盒，蓋子上還冒著熱氣，白菜燉粉條、辣椒炒肉、炒雞蛋，還有一大盆番茄湯，香味從縫隙裡滲出來，在空蕩蕩的大堂裡慢慢擴散開。
“今天是第一天，大家都沒準備。”沈婷站在吧檯旁邊，“從明天開始，中午自己帶飯。店裡提供熱水。”她說完，沒有再多解釋，示意大家自己領飯，然後轉身去後廚倒了一杯水。
員工們陸續過來領飯，有人端著飯盒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有人站著吃，也有人蹲在門口的臺階上，一邊吃一邊看外面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曾鳳蘭和徐雅平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兩個人面對面吃了一會兒，曾鳳蘭放低了聲音說了一句：“今天上午，那個王會計來的時候，我還在想這回有熱鬧看了。”
徐雅平沒抬頭，夾了一筷子白菜：“結果你沒看成。”
曾鳳蘭沒接話，低頭繼續吃飯。
快到下午一點，喬松年把喬馨蕊送到了點心園門口。
喬馨蕊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棉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來，先抬頭看了看門框上方那塊還沒掛上去的招牌位置，像是要記住這扇門長什麼樣。喬松年走在前面，推門進來的時候先掃了一圈大堂，目光在牆面、頂面、書架和綠植之間遊走了一遍，然後回過頭對喬馨蕊說：“進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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