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趙林溪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眉峰微蹙、眸色凌厲的模樣。
她被他問得一噎,心中頓時升起一股荒謬感。
靖西侯竟惡人先告狀?他不解釋自己為何半夜翻窗,反倒先來質問她不乖乖睡覺?
天天被人偷窺,誰能乖乖睡覺?
趙林溪被他這倒打一耙的問法氣得不輕,一時也忘了尊卑畏懼,隔著錦被,聲音悶悶地,卻帶著明顯的委屈。
“奴婢何嘗不想好好休息?只是最近這幾夜經常感覺有人在我房間,點燃燭火後又尋不到人影……我還以為府上來了賊人,這才設下陷阱,準備捉拿去找侯爺領賞,哪知來的竟是侯爺……”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索性掀開蒙頭的被子,只露出一張因氣憤而愈發明豔的小臉,眸光灼灼地瞪向他。
“侯爺今夜前來,究竟意欲何為?前幾夜的賊人是不是都是你?”
說來也怪,看清來人是顧重山而非顧慕風的那一刻,她心中那股驚懼慌亂便忽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篤定與信任。
她信顧重山的人品,篤定他不會真的傷害自己。
月光下,她眼中那點晶瑩的水光,不知是羞是怒,格外明亮,也格外勾人心魄。
顧重山被她這首白的質問噎了一下,心頭那點因“被捉現行”而生的微妙心虛,混合著對她此刻神態難以抑制的悸動,竟讓他一時語塞。
但他到底心思深沉,面上絲毫不顯,反而就著她的話,順勢斂了眉宇間的厲色,換上了一副略帶疲憊的神態。
“確是本侯。但本侯並無他意。只是連續多夜難以安枕……”
睡不著?
趙林溪愈加無語。
你堂堂靖西侯,夜不能寐,可去院中練劍洩勁,或登樓觀星望月,再不濟溫一壺薄酒獨酌至天明,法子多的是。
偏生要半夜翻窗,潛入她一個奶孃房中?
這算哪門子道理?
顧重山心知自己這番行徑難以自圓其說,更怕她將他與顧慕風那等仗勢欺人、夜探香閨的登徒子視為一丘之貉。
他面上不顯,只將神色端得更沉,語氣也愈發鄭重,一副煞有其事之態。
“如今朝局不穩,邊關不寧,百姓生計維艱,加之營中軍務冗雜,本侯心力交瘁,憂思過甚,以致夜夜難眠。並非未曾試過旁的法子,只是收效甚微。唯獨那日聽你哼唱的小調,倒有幾分奇效,能讓本侯暫得片刻安寧。故而……不自覺便信步至此。”
他頓了頓,抬眸看她,目光深邃,語氣放得極軟,似耗了極大勇氣才吐出這番言辭。
“既然你亦未眠……不如,再為本侯哼唱幾句?不拘什麼,能令心神稍定便好。唱罷,本侯即刻離去,絕不再擾。”
夜深人靜,月色清冷。
褪去了白日的威儀與冷硬,此刻的靖西侯,竟像一頭因倦怠而顯得格外孤寂茫然的困獸。
趙林溪心知這念頭荒唐,可對上這樣的顧重山,心底那點本就不甚牢固的防線,竟不受控制地塌軟下去,漫開一層細密的心疼。
看著他月光下顯得有些孤清冷寂的側影,再思及他連日來的關照與方才那場烏龍,心中那點氣憤,不知不覺便消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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