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偏午,村口的公共牛車緩緩歸來,軲轆碾過土路,發出咕嚕的聲響。
李家一行人陪著臉色蒼白、身形虛弱的李婉,從牛車上慢慢下來。一路奔波,婉婉身子虛乏,腳步發軟,蘇念和婆婆一左一右穩穩扶著她,大哥提著沉甸甸的藥包,裡面是剛從懷仁堂抓回的七副湯藥。
幾人剛走進巷子,守在家門口的張翠翠立刻快步迎了上來,滿臉怒色,急忙將方才發生的事細細道來。
“你們可算回來了!方才張六大搖大擺找上門,非要接婉婉回去!我攔著他,他毫無悔意,還當眾放狠話,說婉婉今日不肯歸家,他便要休了婉婉!”
此話一齣,眾人臉色驟變。
婆婆氣得渾身發抖,又怒又疼:“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他常年打罵妻子,把人身子耗得油盡燈枯,渾身是傷,如今反倒倒打一耙,想以夫權休妻,毀我婉婉名聲!”
大哥攥緊藥包,指節泛青,眼底滿是冷厲:“他也配?婉婉勤儉數年,無半點七出之過,過錯全在他張家!想休妻,絕無可能!”
一路強撐身子的李婉,聽見“休妻”二字,身子猛地一晃,眼底瞬間蓄滿淚水。
她深知世道規矩。男子休妻,便是定了女子有錯,往後她清白盡毀,連兩個女兒都會被人指指點點,一輩子抬不起頭。數年隱忍操勞,受盡磋磨,最後竟要落個被休棄、身敗名裂的下場,滿心寒涼與委屈瞬間湧了上來。
蘇念緊緊扶住她,眼神徹底沉冷,字字分明:
“他想休妻?做夢。”
“婉婉無錯,錯在張家家暴苛待。”
“他既無情無義、步步相逼,那我們不求苟合、不求回頭——我們要和離!”
她心裡分得清清楚楚。
休妻,是夫定妻罪,女子汙名、低人一等,回孃家也受人詬病;
和離,是兩廂情願、體面分開,書契寫明彼此作罷,女子清清白白,無半點過錯汙點。
手握懷仁堂蓋章的脈案、藥方鐵證,村裡人都是見證。
張六無知狂妄想休妻拿捏人,殊不知,這一句狠話,恰好徹底斬斷婉婉最後一絲隱忍,李家絕不接休棄的汙名,只光明正大求和離!
蘇念拿定主意:
“咱們先去找族長、村長打個招呼,把前後原委說透,請他們出面跟著我們走一趟。再去鄰里家中借一輛板車,拉著婉婉首接登門張家討公道。”
說著,她轉頭看向坐在一旁臉色慘白的李婉,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叮囑。
“婉婉,一會兒到了張家,若是爭執起來,你只管哭。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委屈,當著所有人的面盡數說出來。不要怕家醜外揚,只有把苦楚攤開,才能博得眾人同情,輿論才會站在我們這邊。”
李婉身子微微一顫,指尖死死絞著衣襟,眼眶瞬間泛紅,重重點了點頭。這些年的打罵、磋磨,積壓在心底許久,只是從前不敢言說。如今有孃家人撐腰,她也願意豁出去一回。
安排妥當,張翠翠留在家中照看一眾孩子。婆婆與大哥帶上懷仁堂蓋印的脈案、藥方,先行去找族長和村長,將張六動手傷人、村口揚言要休妻的事一一講明。
大嫂就近到相熟鄉親家裡,借來一輛板車,車上鋪好乾草,又墊上一床舊被褥。她攙扶渾身虛軟無力的李婉,小心翼翼坐到板車上。一想到要重回張家,李婉肩頭止不住輕輕發抖。
沒過多久,婆婆便陪著族長、村長一同趕來。二人細細看過脈案藥方,又聽聞鄉鄰的所見所聞,心中己然辨明是非,應允一同前去張家居中評理。
族長面色嚴肅:“張家行事確實過分,今日我隨你們過去,秉公說理,但切記不可動手打架。”
村長也隨之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