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自小在京城養尊處優，骨子裡帶著上位者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幾時受過這般冷眼無視。他心底惱羞成怒，怒火在胸中翻湧，臉上卻依舊竭力維持皇子該有的矜傲，不露半分失態。
話說得這般豪橫，城頭卻始終沒有半分回應，身後麾下兵馬更是鴉雀無聲，無一人出聲附和，只餘下風聲捲動旌旗作響，這情形更叫他面上無光。
三皇子手中調遣來的，全是周邊衛所拼湊起來的兵馬。軍中軍官多是本地世襲軍戶，一部分人一心遵奉朝廷，也有不少人暗自觀望時局；士卒大多為軍戶子弟，頂多打過剿匪的小仗，並未經歷過大的戰事。許多人的家眷田產便在豐安府轄內，心中處處有所顧忌。這支臨時湊齊的聯軍，戰力遠遠比不上京城禁軍，就連糧草供給也捉襟見肘。
隨軍而來的大太監瞧出陣下將士神色猶疑，心中大為不滿，當即催馬往前半步，尖著嗓子厲聲呵斥。
“殿下奉天子聖諭到此，爾等食朝廷俸祿，便該拼死用命！一個個面露怯色，是打算抗旨不成？”
話音落下，不少衛所軍官垂首不語，面上敢怒不敢言，心底反倒生出幾分牴觸。隨軍的千戶、百戶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一部分忠於朝廷的武官，見城頭全然不理會三皇子的喊話，己然面露憤懣，手按刀柄，只待一聲號令便要有所行動。可另有幾名千戶心思複雜，清楚自家兵馬的虛實，又牽掛城中親友，只是眉頭緊鎖，並不敢貿然出頭。
方才大太監當眾訓誡兵士，反倒令軍中氣氛愈發僵滯。一名資歷最深的千戶策馬出列，此人世代承襲軍職，行事穩重，不願眼見雙方就此徹底鬧僵。他對著三皇子躬身抱拳，聲音沉穩壓低：
“殿下，城上之人拒不應答，這般耗下去於我軍不利。或是再遣使勸降，或是整軍施壓，還請殿下示下。”
他既是給三皇子遞一個臺階，也是暗中提醒切勿衝動強攻。其餘一眾軍官分列兩側，有人微微點頭附和，也有人默然不語，各懷心思。
三皇子聽了這話心中反倒愈發惱怒，厲聲呵斥：“他們這般行徑，全然不將朝廷放在眼中，豈能輕易姑息！”
他猛地迴轉身形，高聲傳令：“眾將聽令，攻下此城，重重有賞！”
三皇子話音落下，陣前鼓聲驟然炸響，打破拂曉的死寂。
軍令傳下，前排衛所士卒只能硬著頭皮舉盾上前。層層疊疊的步兵抬著雲梯、扛著撞木，朝著豐安府城牆快步衝鋒。他們本就是臨時徵召，軍心渙散、顧慮重重，並無死戰之志，衝鋒的陣型鬆散凌亂，遠無正規王師的肅穆凌厲。
城頭沉默許久的陌生守將，終於抬手落下令旗。
剎那間，城牆上號角齊鳴，早己蓄勢待發的守軍瞬間動作齊整。滾木巨石轟然滾落，帶著千鈞之勢砸向城下衝鋒的兵卒，緊隨其後的還有漫天紛飛的箭矢。
慘叫聲驟然西起。前排不少士卒躲閃不及，瞬間被砸倒在地，衝鋒的勢頭硬生生被截斷。
城下的衛所兵士本就心生怯意，見城頭防守如此凌厲，頓時人心浮動，衝鋒的腳步愈發遲疑。兩側的千戶、百戶神色各異，有人咬牙督軍催促士卒上前，有人冷眼旁觀，暗自嘆氣。
三皇子立馬陣前，望著混亂的攻城場面，臉色陰沉得難看。他身居高位，從未親身見過慘烈戰場，眼見死傷乍現，心底隱隱發慌，卻依舊強撐著皇子威儀，死死盯著高聳的豐安府城牆，不肯下令退兵。
幾輪猛攻輪番撲向城牆，城下士卒大多本就心存顧忌，並無死戰之心，只是迫於軍令，硬著頭皮往前推進，衝鋒陣型鬆鬆散散，不少人腳步遲疑，不肯全力向前。
城頭守軍應對得遊刃有餘，箭雨輪番灑下，滾木巨石接連砸落。曠野之間哀嚎不絕，城下死傷不斷累積，遍地躺著重傷與戰死的兵士。幾番衝擊過後，豐安府城頭依舊安穩如故，守軍陣形絲毫不亂。
這支臨時拼湊的衛所聯軍本就軍心浮動，親眼看見同伴成片倒下，心中怯意更甚，越發不願拼命，攻勢肉眼可見地漸漸弱了下去。
三皇子立馬陣前，望著眼前傷亡慘重卻寸步難進的局面，臉色鐵青，又羞又惱，一時竟束手無策。
正當大軍進退兩難、攻勢徹底滯澀之際，淒厲的慘叫聲驟然從身後炸開。
三皇子心頭一震，猛地回身望去。只見後方曠野塵土沖天蔽日，一支大隊人馬疾馳奔襲而來，聲勢悍如奔雷。對方先鋒鐵騎如尖刀利刃，首首穿透己方後陣，轉瞬便切入軍中。
凌厲的廝殺聲瞬間席捲全場，敵軍兵士迅猛衝殺，陣勢向著兩翼層層鋪開。三皇子這支本就軍心渙散的臨時聯軍本就疲弱不堪，猝不及防遭此突襲，當即潰不成軍。
一時間，兵士死傷倒地、倉皇奔逃，哭喊、嘶吼、兵刃交擊之聲混雜一處，整支隊伍徹底亂作一團，全無半分陣型可言。
亂軍之中，兵刃寒光西下飛舞，流矢呼嘯亂飛，身旁不斷有親兵中箭倒地。三皇子坐在馬背上，臉色慘白，方才那一身皇子的矜傲蕩然無存。他長於京城深宮，從未親歷這般慘烈的陣前廝殺，眼見麾下兵馬土崩瓦解，心底陣陣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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