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冷清破敗,早己沒了昔日帝王居所的華貴莊嚴。蕭墨白被軟禁多日,身心俱殘,斜倚在軟榻上,面容枯槁憔悴,鬢髮雜亂花白。曾經執掌萬里江山的帝王,如今形同囚徒,只剩一身頹然與狼狽。
聽見腳步聲入殿,他費力抬眼,看見一身玄色龍袍的蕭羽辰。
眼前這個昔日被他漠視、打壓、冷待的長子,如今己是大雍新君,改元景朔,手握乾坤。而他這位先帝,卻困於深宮,權盡勢消。巨大的落差與滔天恨意湧上心頭,蕭墨白氣得渾身微顫,嘴唇不停哆嗦,死死瞪著蕭羽辰,卻連一句完整的斥責都說不出來。
蕭羽辰屏退所有內侍,空曠大殿只剩父子二人。
他垂眸俯視榻上狼狽的父皇,積壓半生的怨懟與隱忍盡數翻湧,忽然低低大笑起來。笑聲陰冷扭曲,帶著病態的暢快,迴盪在死寂的殿中,聽得人心頭髮寒。
“父皇,您這般氣恨兒臣?”
蕭羽辰微微俯身,眼底滿是冰冷嘲弄,字字誅心,緩緩道出一樁埋藏數十年的深宮秘辛。
“您這輩子,最偏心、最疼愛的便是三皇子蕭禮辰。您把所有溫柔、恩寵與期許,盡數給了他,棄我於冷眼磋磨之中。可父皇,您從頭到尾,都活在一場騙局裡。”
蕭墨白渾濁的瞳孔驟然一縮,滿眼錯愕驚愕。
“蕭禮辰,根本不是您的骨肉。”
一句驚雷,炸得蕭墨白心神劇震。
蕭羽辰語氣平淡,卻殘忍揭開所有真相:“當年薛貴妃與她青梅竹馬的表兄早己私定終身,情意深重。您為籠絡薛家財力穩固朝局,強行將薛貴妃納入後宮,生生拆散二人。”
“她的表兄無法入宮相伴,便安排心腹之人淨身入宮,化名高公公,貼身侍奉在您左右。高公公心思縝密、口舌伶俐、八面玲瓏,最擅周旋人事、遮掩痕跡,是薛貴妃最得力、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這些年,皆是高公公在宮中替二人打點遮掩,探查門禁、傳遞密信、抹去蹤跡,一次次暗中接應薛貴妃的表兄私闖宮闈。旁人皆以為高公公只是忠心內侍,無人知曉他是這樁深宮私情最大的幫兇。”
“久而久之,薛貴妃誕下蕭禮辰。您滿心歡喜,視若珍寶,傾盡帝王之愛栽培數十年,卻不知自己疼寵半生的愛子,從頭到尾都是旁人的血脈。”
字字句句,如利刃剜心。
蕭墨白僵在榻上,渾身冰涼刺骨,如墜冰淵。他一生自負權術制衡,掌控後宮朝堂,到頭來,竟被自己寵愛的貴妃、信任的貼身宦官聯手矇騙數十年。
他冷待長子、寵溺太子偏幫幼子、寒了忠臣之心、亂了朝堂格局,為之捨棄無數、制衡半生的寶貝皇子,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羞恥、暴怒、荒誕、悔恨齊齊席捲心神,蕭墨白胸口劇烈起伏,氣血翻湧,眼底佈滿赤紅血絲,整個人瀕臨崩潰。
蕭羽辰靜靜看著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模樣,唇角凝著一抹病態冷漠的笑意。
他隱忍半生、坎坷半生,所有不公與委屈,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一絲絲慰藉。
蕭墨白尚且沉浸在三皇子身世崩塌的劇痛之中,心神大亂、氣血翻湧,整個人如墜冰窟,難以回神。可蕭羽辰立在殿中,眼底寒涼未消,看著這位一生識人不清、偏私昏聵的父皇,再度開口,吐出了另一樁埋藏二十年、足以傾覆東宮正統的滔天秘辛。
“父皇以為,這便是最大的騙局?你錯了。你傾盡朝堂體面、刻意優待抬舉的東宮太子,同樣是一場欺瞞天下的鬧劇。”
蕭墨白渾身一震,渾濁的雙眼驟然睜大,難以置信地瞪著他,氣息不穩:“放肆!太子乃中宮嫡出,朕親立儲君,名正言順,朝野共鑑,豈容你胡亂詆譭!”
“朝野共鑑的,從來都是皇后與王家聯手演給天下、演給你看的一場大戲。”
蕭羽辰聲音冷冽低沉,字字清晰,緩緩揭開塵封多年的宮闈舊案。
“皇后入主中宮多年,身負王氏一族全部榮光與權柄。王家權欲極盛、勢力盤根錯節,文武門生遍佈朝野,是你畢生都忌憚的外戚大族。王家一心要坐穩外戚首位,死死攥住儲君之爭的勝算。可皇后命裡無嫡子,她前兩胎接連誕下公主,早己讓王家上下焦灼不安。若無嫡子,後位不穩,王氏外戚的權勢終將逐年衰敗。
皇后心裡比誰都清楚其中利害,早早便與母族王家暗中商議妥當,一旦第三胎依舊是女兒,便鋌而走險,行偷龍換鳳之計,保全後位與王氏權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