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看著神色默然的李驍，語氣溫柔又平靜，緩緩續道：
“我知曉，那幾個月於你而言，是此生最難熬的時光。病痛纏身、孤身無依，周遭盡是茫然無助，唯有我日日守在側，照料你的起居，陪你熬過那段低谷。”
“人皆是如此，在最脆弱、最孤苦無依的時候，遇見的一點溫暖，最是刻骨銘心。你記掛我、念著過往，不過是放不下絕境裡唯一的慰藉。”
她目光平和地望著他，輕聲細語，溫柔勸解：
“可這份心緒，終究只是困境中滋生的依賴與感念，並非真正的情愛。真正的心意相通，該是旗鼓相當的歡喜，是初見傾心、久處不厭的悸動，而非困在舊日的苦難回憶裡，死死攥著唯一的暖意不肯放手。”
“六年光陰匆匆而過，你早己不是當年那個身陷病痛、孤立無援的少年。你如今執掌朝政，沉穩端方，見過世事萬千，理應分清感恩、依賴與真心。”
“你時常對著那隻杯子失神，不過是眷戀那段絕境裡的安穩。只是這般執念，困住了你許多年，也讓你遲遲不願開啟心扉，接納往後的人事與緣分。”
蘇念輕輕搖頭，語氣依舊平和舒緩。
“悸動，是遇見一個人的時候，心中自然而然生出歡喜。是看著對方，便心生嚮往，願意與他並肩同行，無關危難，不求依靠。兩個人站在一處，是對等的，彼此欣賞，互相傾慕。”
她稍稍停頓，看著李驍，繼續說道。
“不是在身陷苦楚、別無依靠之時，抓住眼前僅有的一點暖意。那樣的感情，只是絕境之中尋得的寄託，和這種發自本心的悸動，並不相同。”
蘇念說著，內心想起自己年少讀高一的時候，悄悄暗戀同班同學的那段時光，臉上不自覺帶上一點淺淡笑意。
她望著李驍，聲音依舊溫和：“我年少也曾有過那樣的悸動。沒有危難，沒有無助，只是尋常日子裡，看見那人，心底就悄悄歡喜。那一份心意，乾乾淨淨，只是單純欣賞這個人本身，不是因為對方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這便是二者最大的區別。”
李驍本低著頭，聽罷抬頭望著蘇念，忍了又忍問道:“是李明嗎？”
蘇念不承認也不否認，李驍以為是他，便低下頭說道“:他被土匪劫走之後遭遇非人虐待，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的病己經無力迴天了，這些年他自己也一首尋醫問藥，終究不見起色。”
蘇念聽得一臉茫然，微微蹙眉輕聲問道：“什麼病？”
李驍面容微澀，語氣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窘迫，遲疑片刻，才低聲緩緩道：“……如同宦官淨身一般。”
此話落地，蘇念心頭一跳，瞬間全然明朗。
她終於懂了，為何前兩次見到李明，他周身氣質溫潤偏柔，眉目乾淨，面容白皙光潔，自己總想用面白無鬚形容他。
一幕幕過往瞬間湧入心頭。
他這次回來，倆人雖同榻而眠，但各自蓋著一床被子。
每至入夜，他只會溫聲陪她閒話家常，聊盡瑣碎心事，待她心緒平和、倦意襲來，便各自安睡，守禮守分，溫潤剋制。
李驍見蘇念聽懂了，臉上卻不見難過神色，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惑，頓了頓開口：“若是你想和離再嫁，也是可以的。”
蘇念笑著搖搖頭：“女子不是隻有嫁人這一條路可走。再說孩子們都在身邊，有沒有男人，我一樣能把他們好好養大。”
蘇念語氣鬆弛淡然，如同閒話家常一般緩緩開口：“在我從前生活的地方，世人向來敬重女子、稱頌女子，鼓勵女子。從來沒有女子只能依附男子過日子的道理，世人常說女子能頂半邊天。”
“尋常生活裡，女子既能操持家事、安穩內宅，亦可奔走西方、立足世事，主內主外皆可。於家國於世道，女子做出的功績、扛起的責任，從來不比男子遜色分毫。對於能力而言，男女本就生來對等，從無高低強弱之分。”
她抬眸看向神色動容的李驍，眼底坦蕩明亮，帶著幾分開闊格局：“李驍，你不必沉溺過往的執念與缺憾裡自我內耗。如今新朝初立，永珍更新，正是革舊立新、大展宏圖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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