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鎖“咔”一聲扣死，葉知窈在夢裡被拽醒，滿門清名像被人攥在掌心裡揉。
她猛地坐起，冷汗貼著鬢髮往下淌。陸小滿在裡側哭，哭聲又尖又細。她把孩子撈進懷裡，昨夜惡名還在耳邊炸，她想當眾對質，腳卻釘在地上。
清名！家聲！前程！比刀子還狠！
“知窈？”周桂娘在門外壓聲問，“薛嬸又鎖糧倉了！”
葉知窈沒答。她把孩子貼穩，心裡翻出另一本賬：梨木料未到，刻刀期只剩十二天。五月貨押後，借銀利錢能滾掉半座坊。她出不了月子，就出不了門，盯不住賬——這才是今天要命的！
她掀簾要下榻。葉氏年畫不過三樣：刻木、刷墨、拓紙——門神灶君，年節都靠這幾張紙進門；可眼下刻刀期只剩十二天，比門神更難等的是賬。
周桂娘一伸手按住她肩：“使不得！大夫說過，再動元氣，血崩都未必救得回！”
葉知窈只得坐回去，卻把門簾推開一條縫，對著院子揚聲：“薛嬸，糧倉鑰匙誰授的你？宗房公賬的米，是我屋裡的份例，鎖了算怎麼回事？”
院子裡腳步一頓。薛氏冷笑：“你還有力氣喊？公賬出了大夫錢，日後宗房要算。你月子裡吃閒飯，少管閒事！”
這話像一記耳光甩在門檻上。葉知窈指尖發白，唇色也淡了，門簾被她攥出一道裂口，指腹蹭過木版刺，沁出一粒細血，她卻沒再爭——她聽懂了：婆母要她欠情，欠了情，日後在坊裡的事上就要讓三分。
陸承硯進院時，正撞上薛氏背影。薛氏沒回頭，鼻孔裡哼了一聲：“回來了？沒你在，也沒短吃穿！你那屋的孩子昨兒生了，男娃，大夫錢走宗房公賬——你心裡要有數！”
公賬。兩個字，債就掛上了。
陸承硯唇線抿緊：“娘，青娘身子可好？”
“好什麼好，提前半個月生，我能管得住？”薛氏終於轉身，眼皮一撩，“你要是心疼，把她送回葉家去，讓你丈母孃伺候。宗房的錢，宗房的人還，別指望我貼補！”
陸承硯臉色一沉，沒接話，疾步往東廂去。周桂娘從廊下端著梨木料盆過來，一見他便笑：“二弟！大夫說母子都好，滿三朝了還沒取名呢。你媳婦氣色比昨兒好，剛才還問印貨有沒有按時運到——梨木料一到，她比誰都急！”
他“嗯”了一聲，從行囊底層摸出布包，順手把一件舊夾襖搭在椅背上，推門進屋。夾襖袖口沾著碼頭灰，說明他今日不只是回家——還在渡口停過。
屋裡沒點燈。西窗縫漏進一線灰光，落在葉知窈素色被面上。她半靠著褥子，懷裡抱著陸小滿，眉頭蹙著，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屋角橫樑掛著半副年畫刻版，門神形，梨木刻版，刀痕刻結——葉氏年畫坊的家傳手法，認刀認印，真貨假貨，行家一眼便知。
陸承硯點亮油盞，暖光撲開，走到床邊，先低聲道：“渡口有人打聽葉氏畫價，跟著個穿綢衫的韓姓夥計。我裝作沒聽見。你昨兒讓掌櫃留神，留得對。”
“多大了？”
“昨兒生的，今算第三天。”她聲音平，聽不出軟，也聽不出硬。
“抱他。”她把孩子轉過來，“剛吃飽，醒不了多久。”
陸承硯搬凳坐下，兩手擱膝上，指節捏得發白：“我怕摔。”
葉知窈沒笑他，把孩子橫過來遞到他腕彎裡：“託腦袋！手腕往裡扣，別端首！”
孩子比他想的還輕，輕得像一截沒灌實的木骨。陸承硯屏住氣，只低頭看那皺額頭、撅嘴唇、還沒褪淨的紅。睡著的樣子竟有點像她——皺著，像不滿意。
他食指指腹抵在孩子拳外，五根小指頭一下攥緊，攥得他愣住。定格似的，他忽然看清那幾根指節：細，紅，指甲蓋還沒長硬。陸小滿的呼吸打在他指腹上，潮，熱，一下一下，均勻得像小鼓點。他握孩子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胸口那股怕摔的僵，竟慢慢化開。
“認人了？”他抬眼。
“才三天，認什麼人。”葉知窈道，“抓握反射，大夫說過，滿月前都這樣。”
陸承硯嘴角壓了壓，沒壓住，又放平，再翹一下。她看在眼裡，沒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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