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尖嗓劈下來：“硃紅是誰家的色！滾回葉家換衫再來！今日不進屋，明早就讓宗族問罪！”
葉知窈在簾後猛地坐起。她懂行會規矩：匠戶上門忌豔色，可葉家年畫坊靠朱墨吃飯，娘穿件硃紅長褂，不過是匠人常服，並非存心羞辱陸家讀書人——薛氏卻要借這色做文章。她一把抓住周桂娘袖口，指節發白。薛氏當場逼門，聲浪像鈍刀刮耳根。她心知親孃清名和陸家滿門前程，都押在這道門簾上，隨即攔住要衝出去的人：“別接話。先讓娘停在水碓邊，沒我開口，誰也不許進這兩道門。”
若這一刻退讓，親孃清名當場毀盡，陸氏讀書路也會被拖累滿門——這比丟一單貨更狠。
陸承硯在院心急得首催：“娘都到門口了，再拖像什麼話！”
葉知窈沒接他後半句，只揚聲吩咐：“桂娘，把隨禮單子擱門墩上，讓遞帖的人全停在簾外。承硯，你先去接娘上岸，別跟薛氏頂嘴——頂嘴，她更來勁。”
陸承硯一愣，到底把步子收回來，轉身往坡下走。
葉知窈心中一沉，春水漫過石階，葉知衡赤腳背娘上岸，又折返提包袱。秦素娘站在岸上望田間，犁影一點一移，她嘆道：“你姐坐月子撞上春耕，陸家怕顧不上。”
“葉家八十貫嫁妝壓在宗房賬上，”葉知衡擦腳穿鞋，“敢虧待她？”
秦素娘扯嘴角：“臨溪餘記米行願出二百貫把二女兒嫁進來，八十貫不算顯眼。你姐的脾氣，別跟薛婆子硬碰。”
馬車剛停穩，雞籠裡撲騰，碎羽飛起。薛氏在院門口拔雞毛。她遠瞧見硃紅長褂，眼皮一跳，站起來揚脖：“親家來了？穿得倒體面——匠戶低籍，只配黑白褐黃，你穿這個色上門，是存心讓我家讀書人難堪？”
秦素娘臉一熱，強笑：“城裡匠戶都這麼穿，沒人較真——”
“你我不較真，親家得較真！”薛氏聲音更尖，“裴三郎要考功名，你們葉氏別拖後腿！”
葉知衡寒聲：“大娘，三郎能不能考上，還兩說。”
秦素娘瞪兒子一眼，仍和氣：“親家母，我們進門看閨女，不跟你爭色。”
薛氏不依，一步攔在院門：“這色不許進我院門！要穿就回葉家穿！”
秦素娘笑意繃不住：“裴三郎不是你兒子，更不是我女婿，我穿啥也連累不到你。你管好自己。”
薛氏臉黑，抬手就要推秦素娘肩。葉知衡拎雞籠猛一晃，雞毛撲薛氏一臉。她呸一聲罵“小癟犢子”，指甲卻抓了個空。雞毛粘在她嘴角，她當場出醜。院裡幾個幫工憋笑沒憋住，聲兒一漏，薛氏更惱，一把奪過雞籠要砸。
葉知窈隔簾看見，心裡一緊——弟弟冒失，卻肯替娘頂這一下。
陸槐生從灶間出來，沉臉喝道：“砸！砸壞了，三朝席你補？親家上門，你少撒潑！”
雞籠“哐”一聲砸回院角，薛氏手被木刺劃出血線，她愣住，竟沒再嚷。滿院人都看見——不是葉家輸了禮數，是宗房長輩當場壓住了她。
定格似的，雞毛還粘在她鬢角。血珠順著虎口往下淌，她竟忘了擦。幫工們低頭扒飯，誰也不敢笑出聲。那憋住的氣兒，已經把她方才的尖嗓壓矮了半截。
秦素娘拽兒子進門，低聲道：“隨她罵，罵完還得做飯。”
葉知衡憋著火，把溼腳在草墊上踩了踩，轉身道：“我先不進屋，去田裡看姐夫。”秦素娘揮手，他走了。
南屋門簾一掀，葉知窈聽見母親聲音，心口一暖，又立刻繃緊。娘來了，薛氏必鬧，滿兒三朝，不能受氣。
秦素娘進門，掃一眼屋內，整潔，心裡稍安，坐到床邊摸外孫：“醒著？乖，不吭聲。”
葉知窈伸手把孩子遞過去：“吃飽了就不鬧。”
秦素娘眉眼彎：“像你，月牙眼。”
葉知窈笑：“娘，你當年外婆也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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