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隔簾吩咐周桂娘：“把縣署認契抄本擱門廳案上，誰問衣裳色，就指印給他看。承硯，你站在門廳，別躲。”
陸承硯喉結滾了滾，只道：“我站你這邊。”
葉知窈抬眼，目光在他泥褲腳處一緩瞬，又落回孩子臉上。滿兒三朝，她出不了門，可不能讓娘獨自扛薛氏的嘴。
日頭升高，院裡擺三朝桌。紅蛋、薑糖、流水席擺開。薛氏端魚上桌，臉色臭，眼卻往秦素娘長褂上剜。陸槐生招呼親家，薛氏故意少擺一隻碗，被陸槐生瞪回去，又補上一隻。
席上，薛氏把雞腿夾給陸明兒子，卻給秦素娘碗裡只放青菜，意思明白。葉知衡看見，筷子一頓，要發作，秦素娘在簾後咳一聲，他咬牙忍住。
薛氏又揚聲：“親家這長褂，看著就扎眼！葉氏再有錢，也別往我陸家臉上抹色！”
院裡幫工停了筷，陸明媳婦端著湯碗僵在門口。這己不是婆媳私房話，是當場問罪。
葉知窈隔著簾縫看見母親背影，指尖收緊。她不能出去，卻能讓人把契印擺到明處。這一步若慢了，薛氏就會把這頓三朝席說成葉氏“不懂禮”。
她心裡琢磨，娘若當眾退讓，日後匠戶在陸家更抬不起頭。
秦素娘放下筷子，從袖裡取出縣署認契，啪一聲擱在桌沿：“親家母，葉氏匠籍低不假，稅契上的印，是永寧縣署認的。我穿這色上門，不是辱你陸氏清名，是認契辦事。”
院裡一靜。陸槐生咳一聲，薛氏嘴唇發白，竟沒再嚷。
陸槐生當場拍板：“今日三朝，親家為上。薛氏，你再拿衣裳顏色鬧，明日不必上桌，去灶下聽差！”
薛氏臉漲成豬肝色，碗沿被她捏出一道白印，指節發白，唇抖了兩下，竟一個字也吐不出。陸明媳婦別過臉去，陸槐生把雞腿撥進秦素娘碗裡，聲沉：“吃。親家遠道，別餓著。”
滿院人聽見——不是葉家低頭，是宗房戶主當場削了她的體面。這話說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葉知窈在屋裡聽見，心口那口氣慢落下，又立刻提起。薛氏今日吃了癟，明日必找別的茬。
她心知，削了薛氏體面，宗房賬上的仇也會記在她名下。
三朝禮畢，賓客散。薛氏收拾碗碟，嘟囔：“一頓飯吃掉半隻雞，心疼。”
她讓周桂娘傳話：“把雞籠裡最大的那隻留下，明日燉給我娘送行。剩下的，記我賬上，不從公中出。”
薛氏一僵。葉知窈月子裡開口要賬，不是求她，是劃界。昨兒五十文她攥進兜，今兒雞賬不許走公中，宗房裡幾個媳婦面面相覷，連陸明媳婦都低了頭——二房媳婦坐月子，竟能把公賬劃清。
院裡雞湯味飄進南屋，熱腥裡夾著薑糖甜。葉知窈嗅著這味兒，忽然覺得薛氏方才那聲罵，像被這一鍋湯沖淡了半分——可她袖下的手一緊，淡的只是氣味，不是仇。
陸承硯進屋，手裡捏著舊閂拍印，低聲道：“驗過了，印痕淺而勻，與帖角漬同源。”
葉知窈點頭：“明日你隨掌櫃去坊裡驗印對樣。薛氏若再罵衣裳色，你就回一句：葉氏稅契在桌，陸氏讀書路，各認各的印。”
傍晚，葉知衡要回臨溪，到床邊道別：“姐，你出月子後，還住陸家？”
葉知窈抬眼看他：“滿兒在這，我在哪？”
葉知衡點頭，又低聲：“織染行帖子的事，我回爹說一聲，畫價一字不露。”
“對。”她道，“還有——幫承硯留眼，年畫坊後門，別讓人再劃記號。”
葉知衡走後，屋裡靜下來。陸小滿睡熟，小拳頭仍攥著。葉知窈讓周桂娘把帖子唸了一遍——措辭客氣，刀卻藏在字裡：五月年畫單，請葉氏報價，過期不候。
她唇角微揚，眼卻亮。對方急，她就不急。三朝日把親孃引來，把薛氏氣一場，把帖子晾一夜。明日她不出屋，只讓掌櫃回一句：畫樣開價，只收訂銀押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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