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窈一把掀開簾子，扁擔磕在院牆——三朝日，知衡送雞來了！薛氏己在柴房前攔人：“雞關裡頭！冊子也別叫人瞧！”匠戶低籍的罵名今日再翻，她若遲一步，三朝席連母雞都留不住。
“承硯！”她壓著聲，卻字字帶火，“去坡下修閘遇兄，別讓人碰懷裡那本冊。驗樣冊比雞金貴！”
陸承硯正換溼褲，聞言一頓，伸手把驗樣冊按進懷裡：“我曉得。薛氏若再兌錢，你別出簾。”
葉知窈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指節攥緊被角：“三朝宴要見真章。她昨夜抽了押名欄，今日再藏雞藏銅，就是逼我亂價！”
薛氏在柴房外厲聲威脅，句句往名節上戳：“三朝若缺雞，外人必說文不祥，匠戶門楣也要受累！”葉知衡捺住火，當眾反問婆母挪用公賬兌銅，逼得薛氏一拍桌，險些與人撕扯起來。陸承硯若在，必不許婆母再拿族規壓人——否則三朝席成空，葉氏清名也要問罪。
院外雞籠哐響，葉知衡一腳踩進泥水，濺起的冷泥首撲褲腳。他肩上掛著補印的驗樣冊，冊角被晨露洇出一圈潮痕。
“這是葉家那位？”田埂上有人揚聲問，“陸二郎媳婦添了小子，今日洗三，你是送雞來的吧？”
葉知衡拱手：“正是。勞問，水渠閘口在哪邊？”
好事人笑：“往東，過河就見。你姐夫一早修閘遇兄，薛婆子嫌他回來得晚，灶裡只燉草魚，母雞怕是藏起來了！”
葉知衡眼皮一跳，嘴上謝過，心裡記下一筆：娘囑他帶十五隻母雞，三朝宴不能讓人看扁葉氏。
青梧坡下，水渠嘩嘩作響。陸承硯褲腿捲到膝，半身泡在冷水裡，正把閘板木楔一根根敲實。陸槐生在岸上割草，陸明蹲在石上磨刀，周桂娘坐在埠頭洗腳。
“姐夫！”葉知衡把雞籠擱岸，從懷裡掏出驗樣冊，“坊裡掌櫃說，押名欄又少了一格。你昨夜封冊，誰碰的？”
陸承硯手一頓，木楔砸在指節上，疼得他吸了口涼氣：“我封時齊的。薛氏昨夜進過東廂外廊——”
“別提她。”葉知衡壓低聲，“我來時聽人說，她把添菜那五十文癟銅兌銀，換成癟銅子了！三朝宴故意只給魚湯，你岳家來了，連只雞都不讓上桌？”
陸承硯臉色沉下去，沒接話。
葉知衡索性挑明：“姐夫，我姐在月子裡，你爹孃拿她的嫁妝供三郎讀書，臨了又瞧不起匠戶。你要是不替她出頭，我葉家也不是好惹的！”
陸承硯喉結滾了滾，半晌才道：“冊子留下。你先跟我回，別在門口嚷。”
“我不嚷。”葉知衡笑，“可你別再裝聾。我姐把縣署認契壓枕下，薛氏再鬧，我就請宗房長老來翻這本冊。”
陸槐生遠遠看一眼，招手：“老二，閘修好了就回。今日有客，早收工。”
陸承硯把鐵閘柄遞給陸明，擰乾褲腿，領葉知衡往村裡走。路上他一句閒話沒說，只把驗樣冊揣進懷裡，指節攥得發白。
進村時，薛氏正從灶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魚鱗。她瞥見雞籠，眼皮一翻：“喲，又送雞？葉家雞金貴，咱家灶小，燉不下。”
“三朝宴，”葉知衡不卑不亢，“按禮數，洗三要有雞。我姐出月子前，這雞得天天燉。”
薛氏冷笑：“禮數？公賬出了大夫錢，你們葉氏少在院裡擺譜！”
陸承硯越過她，徑首往東廂問安。溼褲都沒換，先進屋。秦素娘正給孩子換小帽，見女婿褲腿泥水未乾，眉頭一皺：“又下渠了？薛氏沒給你留熱湯？”
陸承硯唇線抿緊，只問：“娘，雞呢？”
“在你岳母包袱裡數著呢。”秦素娘壓低聲，“方才我聽見她在食櫥那邊搗鼓，你留神。”
陸承硯出來，一頭鑽進灶房。陶釜裡燉著草魚，菜籃只有老菘菜、豆腐、豆芽，連點葷腥都沒有。
“昨晚逮的母雞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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