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槐生強笑：“秋收多送兩石新米。”
秦素娘連連擺手：“米不貴，一百文一石，我們買著方便。你們供三郎讀書，開銷大，米賣了換紙墨更實在。”
陸槐生嘆道：“還是城裡方便。你們做年畫，賺錢也容易些，不像種地，累死累活，一畝收兩石。”
秦素娘心裡一刺，面上卻淡：“老哥說笑了。種地好，男丁二十一歲，中樞分田。你有三子兩孫，日後幾百畝田，誰不羨慕？”
陸槐生嘴角一扯，嘴上卻愁：“老大一百畝去年才補齊，老二今年才五十畝，剩下五十畝還不知道哪年。”
“就算不分，二百五十畝也夠幾代吃了。”秦素娘淡淡道，“匠戶名下無田，葉家連菜園都沒有，只能守著年畫坊過活。”
陸承硯插話：“田如水，有出就有進。人死口分田歸官，再分下來，總不會絕。”
葉知衡接道：“我這輩子沒福氣了。滿兒姓陸，以後分田，倒是沾陸家的光。”
陸槐生酒勁上頭，脫口而出：“那是自然，沒有陸家，他哪來田分？”
堂上驟然一靜。
秦素娘放下筷，看向陸承硯：“女婿，滿兒姓陸還是姓葉？”
“姓陸。”陸承硯答得乾脆。
秦素娘轉向陸槐生，首呼其名：“陸槐生，滿兒不是你孫子？一百二十貫嫁妝你們收了，葉氏沒高攀。錢進了兜，又瞧不起人，連孩子都要踩一腳？”
陸明抬頭，悶聲道：“嬸子，客氣些。”
秦素娘連眼皮都沒抬，只盯著陸槐生：“今日這話，是你說的，不是我挑的。”
陸槐生訕笑：“昏了頭，昏了頭。親家母別見怪。”
秦素娘不接腔，只把碗裡雞肉撥到一邊，淡淡道：“老哥，葉氏年畫坊不做田產，卻做五月澄州單。手藝人的名頭，也是飯碗。滿兒日後分不分田，是他的命；今日這話，卻是傷他孃的飯碗。”
陸明媳婦忍不住插嘴：“嬸子，話別說得這麼硬——”
秦素娘抬眼，目光清亮：“硬不硬，看的是理。嫁妝收了，禮數也該齊。食櫥搬堂的事，你們心裡都有數。”
堂上又是一靜。陸槐生忙賠不是：“是是是，老二今日衝動，我回頭說他。”
“不用說他。”秦素娘道，“該說的，他自己說了。該做的，他也做了。”
薛氏在灶房聽見，刀剁得更響。周桂娘端出黃澄澄的雞湯，主動舀碗。秦素娘沒動，陸承硯俯身接過碗遞過去，她這才鬆了臉色。
“娘，知衡，你們先吃。我給知窈送一碗。”陸承硯起身。
秦素娘看他這般，心裡悔意去了些。陸家不好，女婿倒還知道分寸。
草草吃完，秦素娘要走。陸槐生吩咐：“老二，送你丈母孃去渡口。”
渡口風大，石階溼。陸承硯背秦素娘上船，掏七個銅子給船家：“送到嘉魚坊，多走兩步，別讓她過橋。”
秦素娘推他：“我自己付——”
“我給。”他側身攔在前，低聲道，“娘，今日委屈你了。青娘在月子裡，我顧不全場面，守得住她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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