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汁蒸蛋一碗，雞湯一碗。”薛氏硬聲，“沒虧待她。”
葉知衡放下筷：“我姐不愛太淡的蛋。葉家送來的雞，隔日燉一隻，別省。”
陸槐生咳一聲：“對，親家出雞，咱們出力。老二媳婦要補。”
薛氏咬牙沒反駁。陸明主動請纓：“爹，明日我去澄州僱幫工，來回坐船，省腿力。年畫坊要人印紙、曬刻版，得找熟手。”
陸槐生點頭：“行。老二明早下田，知衡跟他。幫工來了，先住東廂，別擾了產婦。”
陸明又道：“澄州那邊工價漲了兩文，我聽說繡莊也在僱人趕五月單。咱們若慢半拍，漿好的布被人訂走，就被動了。”
葉知窈在簾後聽見，心裡撥算：許蘭因一邊僱人一邊放假契，是要雙管齊下，逼葉氏在價與貨兩頭吃虧。她暗暗記下，等滿月宴上，要讓行會看看誰家的幫工更齊、紋樣更穩。
陸承硯正扒飯，聽見南屋孩子哭，放下碗就走。葉知窈在屋裡敲火鐮，火星迸進油盞，火苗躥起。陸承硯接過火鐮，手背貼她額，掌心溫度一觸即離：“沒燒。暈不暈？”
“睡多了。”她伸腰，“去吃飯。別餓著你。”
他換尿布，指腹蹭過孩子細軟的腳踝，低聲道：“艾蒿水味還在，滿兒身上好聞。”
葉知窈抬手聞自己袖口，他忙解釋：“我沒嫌你。”
“過幾日，”她道，“選晴天，你也給我燒一桶艾蒿水。我嫌自己身上有奶腥，也嫌這院裡腥氣。”
陸承硯耳根微熱，抱孩子給她，自己去吃飯。
飯後，裴懷瑾從外頭回來，揹著書箱，見院裡人多，只拱手作揖，目光在柴房方向停了停，又很快移開。葉知窈沒叫破，只讓周桂娘給他盛飯，自己隔著簾子打量：他袖口乾淨，指尖無墨，像剛洗過手，可書箱鎖釦上，卻沾著一點極淡的松煙灰。
她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沒當場追問——三朝夜裡鬧出人命嫌疑，比質問一個宗房書生更兇險。
裴懷瑾吃飯時與陸槐生說了幾句功名話，聲不高，卻字字清楚：“縣試將近，宗房若再分不出銀子，三郎怕要耽誤一年。”陸槐生連聲安慰，薛氏在灶下冷哼，沒接話。葉知窈聽著，心裡撥弄另一本賬：陸家供讀書的錢，多半從她嫁妝裡摳。三郎若真牽扯假契墨線，這宗房裡的讀書聲，就成了吃她飯碗的刀。
她抱緊孩子，低聲對陸承硯道：“三郎那邊，你明日去借火，看他書案下有沒有裁契的裁刀。別驚動他，只說是借火點艾蒿。”
陸承硯點頭，目光沉了沉：“我懂。”
葉知衡進東廂歇下。葉知窈把孩子哄睡，忽然開口：“知衡，你留下，不只為抓契。”
葉知衡從門外探頭：“姐，你吩咐。”
她聲音很輕，眼裡卻有光：“滿月時，我要辦一場年畫宴。請坊裡掌櫃、請行會見證、請宗房長老。陸家要面子，就得花銀子。他們收了我一百二十貫，還瞧不起匠戶——那我就讓他們知道，葉氏的價，不是誰都能踩。”
葉知衡一愣，隨即咧嘴：“請得多，花得多，他們心疼錢，才記得疼你。”
“去請舅舅，請年畫行的人，人越多越好。”葉知窈噙笑，“上門即是客，陸家不敢不招待。花的是他們的錢，立的是葉氏的名。”
她又補一句：“幫工名單你來管，澄州僱幾個人，陸家出幾畝田的短工，寫明白在帖上。誰想塞假契、假印，先過我這一關。”
葉知衡重重應下。
三更梆子響時，柴房那邊忽傳悶響，像有人撞門。陸承硯提燈趕去，葉知衡己踢開門板，卻見貨郎倒在草鋪邊，嘴角黑血，指間還捏著半張燒剩的箋角，殘字依稀：驗……
燈焰在他眼前跳了一下。黑血沿著貨郎下巴淌進草縫，腥甜氣混著柴煙，嗆得人喉頭髮緊。陸承硯伸手探鼻，己無氣息。
葉知窈在簾後聽見，心口一沉，竟下意識要下床——腳剛沾地，一陣暈眩撞上來，她扶住床柱，指節攥得發白，半晌沒站穩。這是她今夜第一次失控：她算盡了假契、算盡了落款，卻沒料到一條人命會落在陸家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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