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鞭抽篷。船身一歪。葉知窈一把抓住纜繩，厲聲對質：“誰在掛索？清名在前程在後，今夜誰動手，明日行會當眾問罪！”
船家臉色煞白。篙尖探水，竟挑起一縷硃色絲線。不是漁網。是繡莊常用的牽船索，索端還繫著半枚半價押名印。
葉知衡咬牙下腰，刀背一挑，牽船索斷。船身猛地一輕，卻順流首衝急灘。葉知窈當機立斷：“靠左岸淺灣，先驗蠟封竹筒！”
她單膝跪穩，封匣開啟，蠟封竹筒在掌心滾了半圈。筒口裂了一道細痕，像被人用指甲摳過。她指腹一按，涼意順著腕骨爬上來——有人想在她到臨溪前，先把第二頁令換掉。
第二頁令在知衡手裡抖開，墨跡新冽，與鍾執事印泥卻差半分色相——正是改令換頁的痕。她指腹一抹，暗道：改令的人，要她在明日午時前自亂陣腳；引薦人不到場，葉氏押名欄作廢，繡莊半價帖就能趁虛而入。
“姐，前面有渡口。”知衡指霧中燈火，“臨溪到了。”
葉知窈沒鬆口氣。裂開的封屍驗牌還在船頭滴水，像一枚不祥的籤。她把牌收入封匣夾層，對船家道：“今夜借你口，別說葉氏船遇拖索，只說雨大耽擱。”
船家忙不迭點頭，篙尖還在抖，水聲拍在船幫上，像有人在暗處催命。
運河入臨溪段，河面開闊，兩岸茶棚燈火如豆。同船還有一對去澄州販絲的老夫婦，見葉知窈核對貨樣，老頭搭話：“小娘子也是去做買賣？這雨天行船，險。”
葉知窈笑著指封匣：“去澄州給夫家小叔子送冬臘印布。宗房長輩心疼，讓我順路在年畫坊住幾日，調理飲食。三郎在松石書院讀書，吃不下寡淡飯。”
老婦笑道：“陸氏宗房倒疼小叔子。孵出讀書人，是要仔細照顧。”
葉知衡拱手：“勞老人家讓路，貨樣怕潮。”
兩老讓開。葉知窈心裡清楚：這由頭得跟雁回里、跟臨溪、跟明日行會側廳，三口徑一致，否則就是逃家。她對知衡低聲道：“回頭跟宗房說，我在年畫坊是為照顧三郎飲食，別漏了這半句。”
知衡點頭：“也免得薛婆子再嚷逃家。”
船到臨溪渡口，雨勢未歇。兩個挎籃婦人湊近看貨樣，目光在封匣上打轉。其中一個笑道：“葉掌櫃，又帶貨出門？聽說雁回里留不住匠戶媳婦。”
葉知窈神色如常：“去澄州給三郎送印布，順路調理飲食。各位嫂子若不信，問陸氏宗房去。”
另一個婦人壓低聲音：“聽說柴房貨郎之死沾了晦氣，你們坊還敢掛布？”
葉知窈笑了：“晦氣在人心，不在布上。嫂子若怕，摸一把；摸不出，別替繡莊傳話。”
婦人被她噎住，竟真伸手摸了一把，紙面乾爽，色正無潮，只好訕訕讓路。
年畫坊在臨溪西市口，二進小院，前坊後宅。前院棚裡堆著刻版與墨甕，驢棚裡大毛驢探出頭，衝葉知窈咴了一聲。她伸手拍驢頸，像回舊日作坊：“大毛，我回來了。”
大毛蹭她袖口，溼鼻息熱乎乎的。葉知窈心裡一軟，想起滿兒昨夜在襁褓裡攥她手指的樣子，又硬起心腸：明日驗印若敗，滿兒也要跟著背匠戶低籍的罵名。
葉德昭哼道：“還有心思逗驢。鍾執事改令，你曉得了？”
她收笑，把裂牌與第二頁令一併呈上：“爹，暗格名單第三頁，誰動過？”
葉德昭翻賬，眉頭越皺越緊：“動過。印泥像行會側廳的，不像縣署。蘭因先佔場，是要逼你明日在眾人面前簽字。”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你娘留下的固色方子，半頁抄在賬背。若明日有人當眾說你偷行會秘色，你就把抄本撕了，也別讓人看見。”
葉知窈抬眼：“撕了，葉氏畫價拿什麼撐？”
葉德昭一噎，半晌才啞聲道：“撐不住，就保命。你娘要你在，不要你在名帖上。”
葉知窈把貨樣一一擺開，硃色深的掛左，淺的套色，與村口第三匹布同批。她當眾讓夥計揭紙驗色，對圍觀的行會小吏道：“驗印之前，先看貨。半價帖寫得再響，也改不了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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