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衡怒道:“三郎好大的臉!”
葉知窈抬手止住,把薄箋對著燈看。墨跡與休妻契同源,卻多一道松石書院的火漆殘痕。她心頭一沉,盤算道:裴懷瑾要契,是要麼脫身,要麼把叔嫂私聯做成鐵證;她若還,五月單無人引薦;她若不還,明日午時引薦人缺席,正中改令下懷。
她抬眼,聲線穩:“回話給裴公子。到場可以,契不在版筒,在行會冊旁證欄。他若真來,我當眾把引薦人手印與訂銀押名一併呈上;他若不來,半價帖再低,也改不了葉氏欄。”
小廝怔住。葉德昭卻慢慢點頭:“對,契不能還,只能讓他站到燈下。”
小廝去後,葉知窈在坊裡核對訂銀副本,忽然發現一欄空缺:澄州旁支訂金,被人用假印填過,印泥與渡口假契同源。她脊背一凜,忙封欄,心想:許蘭因不只掛帖壓價,還敢動訂銀欄;若遲一步,旁支單就真旁落了。
她當場喊來兩個夥計,一人抄欄,一人按印,把假印欄圈紅,又抄一份備案。知衡問:“姐,要不要報縣署?”
葉知窈搖頭:“報縣署,命案和暫緩攪一處,鍾執事正好順勢壓價。先留證,明日驗印當眾揭。”
葉德昭沉臉:“我去行會。你守貨樣。”
話音未落,坊門被人砰地撞開。繡莊兩個壯漢闖入,為首的正是白日河上管事,手裡舉著半價帖,笑吟吟道:“葉掌櫃,貨樣借我一觀。”
管事伸手就來搶版筒所在的妝匣——這一齣夜搶妝匣,來得又急又狠。葉知窈反手一推,妝匣落地未碎,她順勢抄起案邊墨甕,潑出一道藍汁,正濺在管事袖口:“借觀?行會側廳明日再看。今夜誰伸手,誰染這一袖晦氣!”
管事臉色一變,竟要硬搶。知衡從門外衝回,一棍掃在他膝彎,壯漢跪地。葉德昭喝道:“臨溪坊裡動粗,當縣署不存在?”
管事爬起,袖口紅藍交錯,竟順勢扯走貨樣一角,印布裂口像一張咧開的嘴。葉知窈心頭一沉——布少了,明日驗印就少一樁鐵證。她厲聲喝止,管事己退入雨裡,只留下一句:“明日午時,看你還潑不潑得出來!”
葉知窈指節發白,暗道:夜搶妝匣,是要坐實叔嫂私藏契;她若失匣,明日空手上場。她把妝匣拾起,蠟封未裂,手心卻全是汗。
被扯走的那角布,她連夜讓人用同批墨甕回染。色能對上,紋路卻對不上——缺口像一道疤,驗印時必被人揪住。葉德昭嘆道:“少一角,就少一成理。”
葉知窈把裂布攤在燈下,一針一線縫補,針腳密得像要把晦氣也縫進去。她低聲道:“補得上布,補不上名。明日午時,看誰先露疤。”
她把假印欄圈紅,又抄一份備案,對知衡道:“你再去松石書院外等著。裴懷瑾若真被封齋,必有人從牆缺遞信;抓住遞信的人,比抓三郎更要緊。”
知衡應聲而去。葉知窈獨自對著妝匣,版筒在,手印在。她低聲道:“三郎,你要契,我給你看;你要名,我給你留。你若把葉氏賣給別人,我先賣你計程車籍路。”
涼意順著指腹爬上來,像洗不掉的印。她沒鬆手,把版筒旋緊,又壓上分成紙卷與殘箋,三層繩結,一層扣一層。
夜更深,雨漸疏。秦素娘來信己到,說滿兒安好,薛氏再嚷休妻,被裡正壓了下去。信末還夾著陸承硯歪歪扭扭一行字:柴房封條在,鞋印我畫了。葉知窈讀罷,把信燒在燈下,灰落掌心,涼得像雪,暗想:家裡薛氏鬧,門外蘭因搶,書院三郎要契,三張網都得在明日午時一併拽到燈下。
葉德昭端來薑湯,嘆道:“你娘在世時,最疼這固色秘方。你如今拿它跟行會掰手腕,她若看見,不知笑還是罵。”
“罵也認了。”葉知窈捧碗,熱氣燻眼,“葉氏畫價,不能半折讓人。”
秦素娘在信末又提:陸承硯守柴房封條,薛氏摔了一隻碗,沒再嚷。葉知窈合信,心想:丈夫在岸,她在臨溪,兩口子在兩處同時撐網,撐不過明日午時,一切成空。
她依陸承硯所言,只把貨樣存進幹倉,又派人去茶行掌櫃處借廂房歇腳,不提前露富,不提前露怯。坊後廂房,她對著銅鏡整衣,鏡中人眼下青黑,卻目光很穩。
窗外更鼓沉。遠處行會側廳燈火通明,像一隻伏著的獸。她合上妝匣,眼裡只剩明日午時。
驗印之前,她還要在臨溪渡口再掛一匹布。葉知衡牽繩,她親手把印布掛上樣架,對圍觀的挑夫道:“摸布驗色,摸得出晦氣,我賠十匹;摸不出,半價帖自撕!”
挑夫們鬨笑著伸手,紙面乾爽,色正無潮。有人嚷:“葉氏年畫坊的布,哪來的晦氣!”這一嚷,比十張帖管用。葉知窈看在眼裡,心想:造勢要靠手,不靠嘴。
而版筒裡那張契,就是她逼裴懷瑾到場的繩。
繩己收緊。忽然,坊門又響,知衡狂奔而入,手裡攥著一隻蠟封小筒,筒口被咬開,裡面不是信,是一截斷墨,與柴房、書齋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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