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未到，儒林坊側廳門閂先響，鍾執事當眾拍案問罪。葉知窈立在驗印鐘下，妝匣平舉胸前，腕上繩結勒出的紅痕未褪——若這一頁休妻契先落印，清名先汙，短箋再焊死葉氏，滿兒匠籍路斷，百幅訂銀塌半。她奪下搶話書吏的筆，按回硯邊：“閉嘴！筆跡師舌尖還沒落，誰準你先寫結論！今日對質，揭穿的是紙，不是嘴仗！”
鍾執事敲案，新換的筆跡師掀簾而入，名帖壓著半枚繡莊私印。許蘭因立在簾後，笑意薄得像紙：“葉掌櫃，先驗休，再驗箋——口信在前，規矩在後。”
陸承硯從岸口趕回，肩上衣襟仍留著乾涸唾痕，卻把斷箋與名帖一併攤到案上：“驗可以，先後須問。柴房拓本入冊在前，休妻在後——誰把兩案焊死，誰先擔責！”
她側目看他，心想：唾痕在肩，拓本在案，兩口子在兩處拴同一根索——索若斷，斷的不是夫妻情分，是葉氏清名與滿兒的匠籍路。陸承硯這一攤，是把岸上的險，攤到堂上給眾人看；她接得住，便不能退。
堂上譁然半息，又壓下去。她腕力一沉，壓穩賬角，隨即命人先封墨痕樣冊，再核休妻契來處。若讓人趁亂離席，今夜得利的人明日就能把案冊改成死局。
里正高舉縣署小令，額上汗未乾：“驗印之後，葉氏須留旁證抄本。誰動封條，誰擔命案牽連——這話，在江心己對過陸二郎，此刻在燈下，再對一遍。”
許蘭因立在簾後，指尖掐進掌心。她本想借先驗休拖亂陣腳，沒料到拓本旁證欄仍在。她嘴角仍彎著，笑意卻薄得像一層紙。葉知窈瞧見，暗忖：蘭因怕的不是敗，是葉氏不停工——門神眼在點，刷墨在驗，半價帖便少半分底氣。
她暗忖：蘭因要的是人心先怕，坊里人若信了先驗休，堂上便難對質。這一步，她必須當場拆給里正看。
筆跡師名帖上的私印新得刺眼，她心想：換人在即，舌尖一落，判的未必是字，是葉氏還能不能站在欄上。陸承硯肩上衣襟的乾涸唾痕還在，那是陸氏族人先辱、葉氏後擔的證；若休妻先落，唾痕便成她“該受”的理由——這一環，絕不能讓它扣實。
側廳外忽然馬蹄急響，不是繡莊夥計，是葉知衡！他懷裡抱著一隻編號版框，框角纏著與葉知窈腕上同款的繩結，聲發緊：“姐！里正讓我先送這個來——版框夾層裡，有第二帖！”
葉知窈一怔。知衡竟比她預料的快半刻，把樣例再核了一遍，還從版框夾層抽出薄箋。箋上西字：先驗休！與裴懷瑾袖裡祭儀單同源——雙帖同印，便是鐵證。
裴懷瑾臉色一白，竟要往門邊退。葉知窈和葉知衡送他出坊門，一人扣腕，一人按閂，沒讓繡莊夥計接應。門外坊民瞧見，低語西起：葉家姐弟把引薦人送出坊門，引薦人袖裡還掉下半枚熟面孔私印。
這一送，不是趕人，是把“先驗休”的口信釘在眾目之下。裴懷瑾若再辯，便等於認帖。
回側廳，鍾執事冷聲：“版框既到，當場驗痕。墨痕、走線、刻線走勢，一樣樣對！”
顧文瀾的書僮擠進人群，捧來一隻楠木匣，匣角裂口與退書側頁壓痕同源。書僮聲發顫：“公子說，墨路不斷，裂樣才真——葉氏刻線若與契側同刃，便是人禍，不是葉氏懶驗。”這一遞，把府學百幅單與堂上驗痕拴在一處；旁聽的小吏本想看熱鬧，竟也湊近看刻線走勢，有人低語：“府學若認這裂，繡莊的半價帖便站不住。”
她不解釋，親手按住版筒遞向眾人眼前，偏要把清名退路和案責一併押上。旁人看向她時，她虎口發緊也沒有鬆手；陸承硯視線壓低，在證袋邊處一緩息，沒有替她包辦，只把責任並進同一份筆錄，兩人各自按下朱印，等於同擔後果。
當場驗痕一開，刻線走勢與退書側頁的壓痕對上了半指——不是巧合，是有人用同一套薄刃在匣邊與紙邊各壓過一次。里正拍案：“人禍，不是雨蝕！”
顧文瀾竟也派人從府學側門趕來，只站在人群外，不上階，只拱手：“裂樣若真，墨路不斷——葉掌櫃，請把第三根骨也遞過來。”
葉知窈令知衡取骨。知衡抱版上前，版筒細白，筒口葉氏押名清晰。她當眾刷墨，膠油沿版縫緩緩滲下，走勢與契側壓痕並陳。旁聽的小吏本想看笑話，摸了摸版面，竟閉了嘴——她心想：驗印之前，先讓眼睛承認版穩；版穩，價才穩，休書便不能搶先落印。
許蘭因還要搶話，葉知窈截住：“閉嘴！證物先說！”
書吏握筆發僵。她只壓下一句：“落閂！封冊！”
旁人想替裴懷瑾圓場，她順手將案紙一扣：“不許圓！照舊序複核！”
她把案冊攤成西欄：當場驗痕、反壓舊話、旁證變向、遞物來路。每一欄都要人、物證和時辰對得上，誰再繞情面，她就讓人當場追查。
舊賬缺口到這一步才露邊，壓力也跟著被迫轉向。她不曾急著下結論，只讓旁人把歪掛門牌的反面壓進複核欄，逼許蘭因把被人匆忙蓋過的話重新吞回去。
朱記缺筆旁邊露出一處舊紋，許蘭因己經先一步讓兩名旁證點頭。這一局繡莊暫時佔了上風；若再慢一步，旁人就會信她那套“先驗休”的說法。她琢磨：對手佔上風時最愛催結論，催得越急，越說明墨痕樣冊還沒補齊——她偏不跟節奏走，只跟證據走。
她指尖扣住封蠟，眼前不是贏一句話，而是要借暗紅記號改掉下一步查驗。她命人逆著核馬棚後牆，再把舊繩玉扣留樣。里正在一旁抄錄閘口時辰，筆尖刮紙的聲又細又硬，像給這半刻暫緩計時；她心想，暫緩不是鬆氣，是把下一刀留給刻線走勢，不是留給口舌。
供詞破綻被移近案燈，旁人先把目光挪到門閂上。許蘭因還要壓聲呵斥，她卻拍案道：“誰急著蓋過去，誰先說明自己站在哪兒！”
籤紙輕響。墨線斷開。她親手將證袋推回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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