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廳門簾一掀，陸承硯踏階而上，懷裡拓本被雨霧洇出一圈潮痕，指節卻扣得死緊。他抬眼，正撞見葉知窈立在驗印鐘下，腕上繩結勒出的紅痕未褪，妝匣平舉胸前——葉氏清名與五月欄，今日都要在燈下對質。
“承硯？”她聲線發緊，卻沒退半步。
西目相對的一瞬，她看見他眼底血絲，看見他袖口泥點，看見他懷裡拓本邊角被指甲摳出一道白痕。葉知窈喉間發澀，卻沒伸手——側廳燈下，每一句軟話，都可能變成繡莊的刀。她只把妝匣抱得更穩，像抱住尚未落印的欄。
她心想：他在江心被驗牌截過，她在側廳被繩結勒過，兩口子在兩處，卻拴同一根索。索若斷，斷的不是夫妻情分，是葉氏清名與滿兒的匠籍路。
陸承硯把拓本當眾攤開，炭條拓印的鞋印與封條裂口並陳。里正跟在後頭，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縣署對照過了！封條未破，勒痕與柴房一致。陸二郎不是逃，是來證！”
堂上譁然。許蘭因的管事剛被逐，繡莊二管事又擠在門口，臉色鐵青，竟要伸手奪拓本。知衡棍尖一挑，二管事踉蹌後退，袖口紅朱墨漬再露，挑夫鬨笑，他當眾丟了臉。
葉德昭從側廳角影裡上前，把舊賬冊往案上一放，聲沉：“拓本入冊，旁證欄也要記。柴房封條未破，鞋印在，誰再傳二房逃案，先對這本冊。”
里正高舉縣署小令，額上汗未乾：“驗印之後，葉氏須留旁證抄本。誰動封條，誰擔命案牽連——這話，方才在江心己對過陸二郎，此刻在燈下，再對一遍。”
許蘭因立在簾後，指尖掐進掌心。她本想借三日暫緩拖死五月單，沒料到拓本先上了階，把柴房案與驗印日焊在一處。她嘴角仍彎著，笑意卻薄得像一層紙。
鍾執事敲案：“拓本入冊。陸二郎守岸，她守欄，倒像兩口子在兩處拴同一根繩。”
葉知窈唇角微動，沒接打趣，只把拓本按進旁證欄。她心想：江心截過承硯，側廳若再落不下印，三日暫緩就成了繡莊的刀。嘴上卻穩：“驗牌在江心截過承硯，在側廳也要落印。下一項，柴房筆跡——寫字的人，今日敢不敢到？”
她話音未落，門外又起喧譁。裴懷瑾青衫帶泥，身後跟著三名府學子弟，為首那人錦袍半舊，捧著楠木匣，匣角纏繩，繩結打法與葉知窈腕上同源。
葉知窈目光一掃，認出那是渡口拖索同款結法，心口一凜：蘭因的手，竟伸到裴懷瑾引薦人袖裡。她面上不露，只把妝匣又舉平一分。
“學生裴懷瑾，引薦同窗顧文瀾，願為葉氏五月門神樣作保！”裴懷瑾跪得急，膝頭砸在青磚上，悶響驚心。
顧文瀾卻不上階，只拱手：“保可以作，貨得先看。我祖父生前愛畫，府學元宵要掛百幅門神。聽聞葉氏年畫坊能拓門神紋樣，特來驗貨，不是來聽嘴仗。”
堂中一靜。許蘭因冷笑：“府學單子，也配與柴房命案同日談？”
旁聽的小吏竊竊私語，有人道：“府學百幅，若是真的，五月欄便不只是葉氏一家的事。”也有人壓低聲音：“柴房命案未明，誰敢押訂銀？別是又一場假印。”
葉知窈抬眼，聲線穩：“單子與命案，都不許別人替我們綁。顧公子要看貨，行。先看紙，再看版，最後看價——價不對，轉身走，葉氏不留人。”
她吩咐知衡揭紙。硃色與墨色套印並掛，紙面乾爽，色正無潮。方才還想看笑話的小吏摸了摸，竟閉了嘴。葉知窈心想：驗印之前，先讓眼睛承認紙色。紙在，價就在。
她當眾開啟妝匣，取出一截刻版，版筒細白，筒口刻著葉氏押名。知衡抬來墨甕，甕口封蠟完好。葉知窈不急著拓，把版筒遞給顧文瀾：“公子請驗。版有裂，拓不出門神的勢，葉氏不接這單。”
顧文瀾接過，指腹沿版縫一摸，眉頭一挑：“好版。比繡莊送來的脆版強百倍。”
二管事忍不住插嘴：“脆版？葉掌櫃，你少含沙射影——”
鍾執事冷眼一掃：“再嚷，逐出。”
二管事噤聲，卻狠狠瞪向葉知窈。這一瞪，便是反派今日的小勝：嘴沒贏，眼卻贏了，繡莊仍守在門外等三日期滿。
葉知窈沒理，取刻刀劃開墨甕封蠟，印墨氣味沖鼻，帶著雨後河腥與草木苦。她挽袖，取一塊梨木刻版平按案上，毛刷蘸朱墨勻開——外行只見紅紙黑線，內行看刀痕深淺。她又覆一張宣紙，掌根一壓，揭起紙角：門神輪廓己拓出三分，雲紋細到髮絲，是葉氏畫價裡最難被人仿去的一筆。
“這是甚麼工序？”顧文瀾好奇，湊近看。
葉知窈側身一讓：“公子可以看，不能碰。墨未乾，一碰，雲紋就糊。”
她當眾換一張新紙，再壓一版。第一筆本是馬頸，她旋即改作門神飄帶，第二筆雲腳，第三筆回鋒，把要飛的勢壓在紙上。側廳裡只剩掌根壓紙的沙沙聲，像秋風掃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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