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窈心頭一沉，指節卻白了一瞬，像被冷銀燙到。她當即改令：“先不押冊，先驗印！顧公子，你若真作保，便請書童上前，當場說明這私印從何而來。”
這一聲，把堂上節奏硬生生擰轉：原本要走的訂銀流程，被她掐在私印上。顧文瀾臉色驟變，裴懷瑾膝行半步，竟也要開口，卻被鍾執事一眼止住。
她深吸一口氣，把亂意壓下去，伸手接過銀票，對著燈照印，冷聲道：“票是真，印是假。顧公子，你被人塞了髒錢。”
顧文瀾臉色驟變：“我不知——”
許蘭因終於開口，聲線甜得發膩：“顧公子好心作保，葉掌櫃倒打一耙，說錢髒？鍾執事，這匠戶媳婦，好大的膽子。”
葉知窈抬手，把銀票撕成兩半，一半擲地，一半呈上案：“髒錢不入葉氏賬。公子若要押，換票；不換，葉氏寧可丟這府學單，也不汙五月欄。”這一撕，便是髒銀票撕半，堂上人人都看見。
堂上靜得能聽見雨絲打在瓦上的細響。有人倒吸涼氣，有人看向許蘭因。半枚私印躺在地上，像一枚翻過來的眼，誰都不敢裝作沒看見。
顧文瀾怔住，耳根漸紅，像被人當眾扯開了袖裡髒事。半晌，他從另一袖取出乾淨銀票，票面仍是三百兩，卻無繡莊私印。他聲音發澀：“方才那張，是書童自作主張換的。書童換髒票，我不知蘭因從何處伸手進來。”
裴懷瑾猛地抬頭，眼裡全是震驚——他不知書童被買通。引薦人的隨從，竟先一步髒了訂銀。葉知窈心想：蘭因的手，比鍾錘還快，專挑人袖裡換票。
她把乾淨銀票押入冊，對鍾執事道：“訂銀旁支封存，府學意向單列。柴房筆跡三日為期，期滿未定，百幅單也不落繡莊。”
她暗道：今日贏的是勢，不是局。許蘭因還握著三日暫緩，半價帖還在門外響。她若松這一口氣，繡莊就能趁夜再換一張票、再塞一截墨。
許蘭因笑意僵住，今日第二敗：髒票被當眾撕破，繡莊私印再曝光一次。
陸承硯一首立在柱邊，沒插嘴。此刻他上前半步，把拓本最後一頁按在案上，聲線低卻穩：“我守岸，她守欄。訂銀若再有人動手腳，先過我這一關。”
他指尖在拓本上停了一停，恰好覆住鞋印最深處。葉知窈側目，看見他指腹蹭過紙角，像替她擦掉一點看不見的泥。她喉間一熱，卻沒說什麼，只把妝匣合上。
陸承硯又補一句，是對堂上，也是對門外豎著耳朵的人：“雁回里柴房封條，我親眼守過。誰夜半動索，誰動封，縣署冊上，都有名。”
里正接話：“陸二郎這話，縣署認。拓本抄本，今夜就要入冊。”
堂上有人低聲道：“二房夫妻一個在岸一個在城，倒真把繩勒緊了。”葉知窈聽見了，也不辯，只心想：繩緊不緊，不在嘴上說，在明日筆跡落不落下去。
驗印鍾再響，咚的一聲。鍾執事宣佈：“今日列陣至此。葉氏欄在，府學意向在，柴房案延三日。明日卯時，筆跡師到堂，驗休妻契與短箋同源否。”
葉知窈退後半步，指尖在妝匣上輕輕一扣。她心想：今日拓本先上階，拓印立勢，撕票換押，看似贏了一陣，實則索還勒在腕上、墨還在匣裡。三日之內，寫字的人若不現身，下一截斷墨，就會出現在冊上。
散場時，雨又細了。行會小吏忙著抄旁證，筆尖在紙上沙沙，像又一場細密的雨。葉知窈沒急著下階，只讓知衡守住妝匣，自己當面核對冊上押名欄，一頁頁翻過去，確認府學意向與旁支封存分列清楚。
顧文瀾臨走，忽然回身：“毛刷秘方，真不外傳？”
“不外傳。”她答得乾脆。
“好。”顧文瀾拱手，“百幅若成，我請你入府學掛樣，不是求你降價，是請行會認勢。”
人影散去，側廳只剩燈焰跳。裴懷瑾沒走，跪姿己變成坐，背靠柱，臉色灰白：“嫂嫂，書童我必逐。引薦欄……還能不能留？”
葉知窈俯視他，聲冷：“欄在不在，不在你膝上，在筆跡。明日卯時，休妻契筆跡若與柴房短箋同源，你逐的不止書童，還有你自己。”
裴懷瑾手指發抖，卻硬撐：“學生……明白。”
他抬頭，眼裡血絲未褪，像一夜未睡：“嫂嫂，學生引薦欄，不是為蘭因。府學百幅，若成，士子口碑在葉氏這邊。學生……想將功折過。”
葉知窈看著他，沒 soften，只道：“功在筆跡，不在嘴。明日卯時，你也在燈下。敢按，欄在；不敢按，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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