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夫人:開局一把刻刀》第17章 他在討什麼(1)

作者:倒影的樹苗·13小時前

陸承硯抱著里正抄本過臨溪坊口,靴底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溼痕。巷口忽然有人喊:“陸二郎!冊若送遲半刻,里正關門,損批先入薛氏口供——你二嫂的五月欄,明日便無旁證!”喊聲是繡莊派來的盯梢,不是幫忙,是催命。抄本邊角還沾著損批冊的墨,若今夜送不到里正案上,明日卯時堂上,周桂娘遞的墨甕損批,便只剩葉氏一面之辭——髒盆扣實,滿兒匠籍路先斷。他心想:冊裡薛氏按過指印的損批頁,是新證據;證據若今夜不到案,明日堂上便只剩許蘭因一面之辭。他加快步子,剛踏上坊橋,迎面撞見兩個陸氏宗房族丁,袖口紅漆未乾,像從刻刀料倉剛出來。

“喲,陸二郎!”高個的一啐,唾沫落在陸承硯肩頭,“匠戶女婿也配替里正送冊?葉氏年畫坊的髒水,別濺到陸氏門楣上!”

陸承硯沒躲,反而把抄本舉高半寸,讓唾痕暴露在燈影裡——這一舉,不是逞強,是要讓里正小廝也看見:陸氏族人先辱,葉氏後擔。另一個族丁補刀:“三郎在門生書院丟的臉,你二嫂賠得起?百幅訂銀若塌,你拿啥填?刻刀料賬虧空,宗房還替你們擔!”

他本可繞路。繞路,里正今夜不見冊,損批先入案,葉知窈明日便少一條旁證。他卻站定,把抄本換到裡側,聲平:“冊要送。話,明日堂上說。”高個抬手要奪,陸承硯側身一讓,竟把冊脊撞在對方腕版上——疼得族丁倒吸一口涼氣,圍觀坊民低低騷動,有人悄聲:“陸二郎硬了?”

高個還要攔,里正家的小廝從巷口探出頭:“陸二郎?里正等著呢!”族丁一散,像避瘟。陸承硯進巷,肩上衣襟仍溼著那一口唾,他沒擦,先把冊遞進去。里正翻了兩頁,忽然指一處蠟封:“這蠟邊撬過,不是雨蝕。人禍暴露,薛氏推責便站不住。”陸承硯一怔——里正竟先看蠟,不看唾。他暗忖:損批真相若先落案,明日筆跡師偏判,也偏不到葉氏一人頭上。里正又抬眼:“薛氏若反咬,你媳婦須當場對質——今夜睡不安,也得把冊抄清。”

陸承硯應了一聲,轉身出巷。天光將暮,坊口燈未亮,一隻瘦匠貓蹲在年畫坊排水溝邊——匠貓偷吃蠟屑,舌舔蠟屑,膠油凝在貓須上,一綹綹亮得刺眼。貓抬頭看他,眼綠,肚餓,仍舔。陸承硯指節摳進橋欄,木刺扎進皮裡,不出聲。他暗忖:貓討蠟能活,人討認只能挨唾;若明日卯時偏判,這口唾便不算最髒的東西。

貓在討蠟,他在討什麼?討陸氏一句認?討三郎一句謝?他答不出,只把刺拔出來,血珠滾進欄縫。風過,蠟屑味與墨氣絞在一處,刺鼻。

不回雁回里。回那裡,薛氏必問刻刀料,大哥必問訂銀,沒人問他肩上的唾。他轉身往年畫坊走,越走越快——還有人在等他回去吃飯。不是陸氏,是葉氏。

年畫坊裡,年畫坊夜煨羊湯,姜塊在油麵上跳,滿院都是暖香。秦素娘在灶前攪勺,羊脂白,湯滾如沸。葉德昭從側廳搬出一罈酒——葉德昭留陳釀,封泥厚,色沉,是葉知窈出嫁那年餘的,平日來客才動。陸承硯要攔:“爹,不必……”

葉德昭拍開泥:“明日卯時堂上見,今日補身,不算奢。你肩上的東西,比酒髒,得衝一衝。”

秦素娘盛湯,先舀最濃的一碗推給女婿,又挑腿肉:“陸郎過坊被啐的事,里正小廝說了。葉家十隻鴨,羊是今早買的,不動坊賬。你吃,不吃,我明日再宰一隻!”

陸承硯捧碗,熱氣燻眼,竟燙出淚意。他忙低頭,怕人瞧見,指節卻在碗沿摳出一道白痕——因而沒接秦素娘第二碗,只把第一碗捧穩,像捧住葉家給的體面。西廂門簾一掀,陸小滿被知衡抱出來,揉眼,瞧見爹,竟伸手抓袖口,小指頭勾住不放,不像白日那般認生。知衡笑:“姐,滿兒今晚認爹了!”

葉知窈從側廳出來,編號冊還夾在腋下,瞧見這一抓,胸口軟半分,卻立刻把冊按緊——索未清,不能因一抓亂陣。她目光在陸承硯空蕩袖口停一息,又移開,像驗貨的人只看裂口,不看淚。她琢磨:滿兒這一抓,抓的是爹,也是明日堂上的膽——爹若在,她少分半點心慌。

她吩咐:“知衡,損批冊抄本,里正收妥了?”

“收妥了!”知衡遞上回執,“我比您吩咐的早半個時辰送去,里正還額外蓋了收印。薛婆子來鬧,說周桂娘昨夜沒回雁回里,里正只問一句:損批冊誰遞的?薛氏臉就白了。”

葉知窈一怔。知衡竟先一步,把損批冊與里正線拴死,比她的令還快。她頷首:“好。晚膳後你歇,明早跟我去側廳。”

滿兒仍抓爹袖,葉知窈沒硬掰,只把孩子往陸承硯懷裡送了半寸。陸承硯僵住,像捧一件易碎的瓷。秦素娘催:“抱穩!你瘦成這樣,娃不抓你抓誰?”

葉德昭斟酒,只半盞:“暈而不醉。青娘,你陪他聊聊。里正冊上寫了,有話別憋。”他頓了頓,從袖裡摸出一張薄箋,壓在裂冊旁:“顧公子託人帶話——樣冊裂了,府學不重議勢,只重議漆。墨路若斷,百幅門神先塌。”

陸承硯瞳孔一縮。原來府學要揭穿的不是裂口,是刻刀料賬——這一紙,把三郎私下的嚷,改成堂上必問的索。他連喝兩碗羊湯,第三碗推回去,胃脹得發疼。夾起腿肉,手抖,肉又落回碗。秦素娘瞪他一眼,沒罵,只把腿肉撕小推到他碗邊——這一撕,是疼他,也是逼他吃。陸承硯知道:葉家給的不是軟話,是讓他有力氣明日站岸的糧。

葉知窈瞧見,沒說話,只把熱薑湯推他手邊。指腹在碗沿一觸即離,像把穩字遞過去。她琢磨:裂冊若明日呈到府學,顧公子必問墨路從何斷——答不好,百幅訂銀先塌半。他這一抖,抖的不是餓,是怕——怕明日卯時,筆跡師舌尖一落,先驗的不是字,是他肯不肯認休;認了,滿兒匠籍路斷;不認,許蘭因拿短箋與休妻契同源,把陸氏與葉氏焊死。

陸承硯應下,把裂冊從袖裡取出,擱在桌角:“冊裂了,勢也裂。我不推給三郎,刻刀料賬虧多少,堂上再說。”沒想到葉知窈忽然按住冊角,指節發白,沒讓他獨攬:“裂口在,債在,可裂的人是誰,堂上須問。你獨認,許蘭因正等著把引薦債焊進休妻契。”

陸承硯一僵,竟慢慢鬆手——這一鬆,是把堂上的話頭,讓出半寸給她。葉知窈瞧一眼,沒攔——丈夫這一手,是把債從私下嚷,改成堂上證。她心想:他肯把裂冊擺桌上,便是肯同案;同案在,明日便不能讓他獨自認休。她又暗忖:顧公子薄箋若真,府學問漆不問裂,三郎私嚷的刻刀料賬,反而成了堂上必問的刀。

飯畢,眾人散。葉德昭帶知衡去側廳守版框,秦素娘抱滿兒睡。院裡只剩羊湯餘香與蠟氣。廊下版框輕響,知衡低語:“姐,顧公子的人又在坊口探頭。”葉知窈在臥房聽見,眉心一緊,卻沒出屋——她心想:盯梢的不是漆,是葉氏敢不敢睡。

葉知窈端溫水進臥房,擱在衣箱上,蹲床側,語氣放輕:“渴不渴?”

陸承硯睜眼,頭暈,神卻清。他別過臉,沉聲:“水放這兒。你去忙版框。”

“版框知衡在數。我忙的是你。”她脫外衫,推他,“往裡挪挪,我躺一會兒,聽你說。”

門外知衡腳步一頓,像要回稟版框,又生生收住——低低騷動一瞬,廊下靜了。

他沉默挪位。她拉上薄被,閉眼,豎耳,指節卻在被下悄悄攥緊——她知道:這一夜談的不是閒氣,是明日堂上的站位;站位談錯了,比刻刀料賬虧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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