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窈靜了一息,沒立刻接話,只把被角往下壓半寸——這一壓,是讓他先把氣吐完。隨後她才伸手,指腹替他拭眼角,不碰唇,一觸即離:“那就別叫。叫也沒用。陸氏認的不是聲,是價。”
他翻身,抓住她腕,又鬆開,像怕捏碎:“你會嫌棄我嗎?”
“此刻不嫌。”她答得痛快,目光不躲,“往後幾十年,我不敢保。你問我,我也問你:你娶我,圖什麼?”
“圖你掌欄,圖葉氏勢,圖滿兒有路。”他垂眸,答得也痛快。
“對。”她笑,笑裡無溫,只有理,“我也圖你站岸,圖你同案,圖你不把麻煩推給我一人。咱們都勢利,別裝清白。你今日送里正冊,肩挨一口唾,仍把冊送完——這一送,比一百句‘我不嫌你’值錢。我不哄你,你也別哄我:明日卯時,若筆跡師偏判,我不讓你獨自認休,你也別讓我獨自擔刻刀料賬虧。”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空蕩袖口,又移開,像驗貨的人只看裂口,不看淚。
陸承硯沉默良久,竟也笑,笑比哭還難看。他暗忖:她不說永不相嫌,反而痛快承認勢利,竟比任何軟話都真。他若入贅葉家,沒了田地,拿什麼養她和滿兒?
“說著玩。”她接得快,“你入葉家門,行會不認陸氏二房,只認掌欄的人。你掌不了欄,就站岸,把里正的冊、宗房的損批、書院的墨路,一條一條遞到堂上。養我和滿兒,不靠田,靠索清。”
酒勁上來,酒勁吐三郎恨,陸承硯話更多:“我五個月大,娘又懷,胎不穩。村裡老人說斷奶保胎,我斷奶後不吃不喝。爹孃保大的,不保小的,看命。七個月,娘滑胎,下紅不止,我七歲被大舅娘抱走,三歲回陸氏,又哭,又送回。裴懷瑾週歲那年,大舅娘病故,我才歸家。陸郎訴寄養冤,不是藉口,是陸氏嫌我晦氣。”
葉知窈靜聽,半晌道:“你清醒嗎?明日卯時,我說的話,你酒醒後記不記得?”
“記得!”
“好。”她盯他,知窈剖冷血理,話刻薄卻不躲:“你爹孃不喜你,最大原因是你於他們無多餘價值。老大有後,老三有功名,你呢?會下地,會算賬——陸氏不稀罕。你的價,等同耕牛。”她說完,目光不避,像驗漆的人只看配比,不看人臉色。
陸承硯淚湧,卻硬把臉扭向裡側,不讓淚落在她襟上——這一扭,是窮者的傲,也是當爹的羞。他啞聲問:“我是他們生的,為什麼要生我?”
“生兒防老,不絕後。愛可有條件。你有三個兄弟,佔位的有人佔,你佔什麼?”她話刻薄,卻不躲,“你於陸氏無價值,便輕賤。不止你,世間多如此。”她停一息,聲稍緩,仍不留情:“你爹罵你,你娘送你去舅家,不是因為你壞,是因為你佔的位,換不來他們想要的回報。”
他反擊,聲音發澀:“你呢?你爹孃喜歡你,因你有價值?”
“是!”她認,眼神不閃,唇角一抿,“若非我掌年畫坊,若非我掙下五月欄,我能帶滿兒回孃家長住?能有一百二十貫嫁妝底氣?你也當爹了,滿兒若一事不成,你願掏空家底給他娶媳婦,還賣命替他養?”
陸承硯喘粗氣,眼眶紅透,指節把被角擰出褶:“我不讓滿兒跟我一樣!他就算淪落到討飯吃,我也不嫌!我若有一天嫌棄自己孩子,我自己跳河,說到做到!”
門外知衡本要回稟版框,聽見這一句,腳步驟停,竟倒吸一口涼氣,沒敢推門——這一停,是把“護滿兒誓”先記進耳朵裡,明日堂上便多一個旁人證。
葉知窈瞧他呼哧喘氣,竟也軟了。然而她沒接軟話,只把被角從他指下輕輕抽平——這一抽,是不讓他把自己擰壞。她琢磨:他護滿兒的誓,比任何甜話都真;有這一誓,明日堂上便多一根骨。她低聲補一句:“滿兒有你這個爹,是我送他的禮。”
他推她:“離我遠點。你爹孃好,你還往壞處想他們。”
她沒惱,只收被角。陸承硯背對她,卻想:和樂人家,怎養出她這性子?她莫不是也吃過虧?
外頭更鼓敲過二更,院門又響。知衡喊:“姐!有人送名帖!”
葉知窈披衣出去,接帖展開,眉心驟緊。她忽然看見樣例背面還有一行供詞草稿,指節一緊,隨即把供詞抄進旁證欄——否則明日卯時,筆跡師只驗字,不驗誰遞短箋。帖上寫:驗筆跡者,明日卯時不變;附樣例一紙,休妻契與短箋同源,先驗契,再驗箋。半枚繡莊私印,印色新得刺眼。送帖人己走,只留一句口信:許掌櫃說,陸二郎若識相,堂上少辯兩句,對大家都好。
許蘭因又贏半籌——卯前名帖再驗,筆跡師舌尖己備偏判樣例。局面驟然升級:先驗休妻契,再驗短箋,葉氏與陸氏同索。葉知窈把帖與樣例並壓冊底,與裂樣冊、損批冊、斷箋同索。她暗忖:名帖附樣例,是要逼陸承硯先認休,再驗命案短箋,把葉氏與陸氏焊死在同一樁索上。她又琢磨:若里正先記損批人禍,許蘭因再壓,也壓不過先行收印——這便是反轉的縫。
陸承硯跟出來,聽見知衡在廊下倒吸一口氣,喉間一滾,轉而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旁證欄,與她的名並列:“我不認休!認了,滿兒匠籍路先斷,清名一旦先汙,葉氏五月欄也保不住!”
“對。”她收冊,指腹在帖角一壓,“陸郎護滿兒誓,我記下了。你不討陸氏,我也不討繡莊。明日卯時,看誰先開口。”
定格在這一瞬:名帖私印在燈下紅得扎眼,樣例上“也”字末筆拖長,像鉤子。葉知窈指節按在帖角,紙纖維在指腹下微顫,像百幅門神未轉,聲先到了。陸承硯站在她身側,肩上衣襟仍留著白日那口唾的痕,他不擦,只把冊抱緊——討不到的認,明日堂上,用證據討回來。
天邊泛起蟹殼青,雨意又聚。知衡在廊下守版框,滿兒在秦素娘懷裡睡熟,小指頭還彎著,像白日抓爹袖的形。葉知窈合冊,抬眼問陸承硯:“筆跡師舌尖一落,先驗字,還是先驗你肯不肯認休?”
陸承硯沒答,只把名帖樣例又按深一分——這一按,是同案,也是明日堂上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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