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元年的蘇州，春雨已經連下了三日。
天剛泛白，瓦溝裡的雨水便一線線落進天井，把青石板浸出深淺不一的墨色。牆根立著幾隻新洗的蠶箔，竹篾尚溼，泥土、桑葉與煮繭水留下的微腥混在冷潮裡，久久散不去。
周靜宜從正房出來時，後院繡房裡的燈還亮著。
她在正房廊下停住腳。
隔著天井，繡房木門後傳來小剪挑線的細響，一下，又一下。間或有人壓著嗓子咳兩聲，彷彿連疲憊也怕驚動繃上的針腳。
東廂房裡，兒媳許芸娘已經疼了一夜。
繡房裡，那幅松鶴壽屏也在燈下趕了一夜。
兩處燈火隔院相對，誰都沒有停下來的餘地。
“老太太。”
一個小丫頭從繡房方向快步過來，鞋底濺著雨水，踏上廊板才驟然收住腳。她捧著白瓷線盤，胸口微微起伏，顯然一路不敢耽擱。
“壽屏下邊的水紋，顏色不對。阿秀姐姐讓請您過去看看。”
周靜宜接過線盤。
盤中放著三綹已經劈細的藍絲，顏色極近，在燈下幾乎看不出分別。她將線盤移到廊簷外，藉著陰天裡泛白的天光看了片刻，又用指腹輕輕捻過。
其中一綹受了潮。
受潮的絲眼下只顯得光澤稍渾；可等壽屏裝入明亮廳堂，那一小片水紋便會沉下去，像清水裡凝了一層薄冷的灰。不細看時可以矇混，一旦被人看出，整幅水色都會跟著失了分寸。
“用了多少？”
“兩寸多。”小丫頭說，“阿秀姐姐剛才換到窗邊才看出來。”
周靜宜把線放回盤中。
“拆。”
小丫頭的嘴唇動了動，沒敢立刻應聲。
“賬房那邊說，契上約的是午前裝車。裝框師傅已經在裝裱間等繡面，再拆，只怕連裝框都趕不上。”
周靜宜抬眼看她。
“誰說不拆？”
“沒人說。”小丫頭低下頭，“只是裝框師傅已經進了裝裱間，正在等繡面，大家都急。”
周靜宜沒有再問，端著線盤往繡房走。
木門一開，熬夜積下的熱氣、燈油味與絲線的淡腥一齊湧出來。
屋中支著幾隻繡架，靠牆碼放著線盒、畫稿和待用的護板。壽屏佔了最靠窗的位置，松枝、山石和兩隻白鶴已經齊全，鶴羽細密，針腳順著身體轉折，遠看如薄霜覆在絹面上。屏下的水紋只剩最後一片沒有收完。
阿秀坐在繡架前，背微微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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