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國元年那場春雨到民國七年初夏，東廂房小匣裡的幾樣舊物隨沈繡寧一起放了六年；真正能留在她自己記憶裡的，卻已經不是出生那日，而是父親尚在時教她認字、認線的那些日子。
沈延和常往湖州、嘉興一帶採買絲料，一齣門便是數日，有時半個月才歸家。他在家時，晚飯後若沒有急賬要核，便把沈繡寧帶到書案旁，用寫過一面的舊貨單教她認字。先認“繡寧”，再認“蘇州”“湖州”，後來又認“絲”“絹”“桑”“藍”“白”。遇到記不牢的字，他不責罵，只在紙上重新寫一遍，讓她伸出手指，順著墨跡慢慢描。
有時他也翻開《千字文》，一句一句念給她聽。沈繡寧未必明白其中的意思，卻喜歡父親唸完後停下來，讓她從紙上找出已經認得的字。沈延和外出時，許芸娘便讓女兒照著他留下的字樣描寫；等他回來，她再把新認的字讀給父親聽。
那隻包著深青舊布的絲樣匣，也是沈延和教她識字時常用的東西。匣中夾著他從外埠帶回來的幾綹絲樣。有杏黃、藕荷、竹青，也有一綹極亮的湖藍。他曾把那綹湖藍舉到窗前，先教她認線簽上的“湖”與“藍”，再告訴她，那是晴日里的太湖水色。
民國六年夏初，沈延和病逝。到民國七年初夏，已經將近一年。宅裡的白幡早己撤下，前院賬房照常開門，繡房也依舊起早落針。許多東西都回到了原位，唯獨東廂房裡少了一個人，書案旁也再沒有父親等著聽她認字。
這一年梅雨還沒有真正落下來，沈宅卻比往年更早沉靜了。
院裡的石榴花開得正紅，風一吹，花影便落在青磚上。東廂房裡，正間的窗子常常支起一半。許芸娘把丈夫沈延和留下的衣裳從箱中取出來，撣過一遍，疊好，隔上幾日，又重新取出，再疊一遍。
沈繡寧不明白，已經收好的衣裳為什麼還要反覆整理。
她問過一次。許芸孃的手在衣襟上停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怕放久了受潮。”
可有一回，母親將父親的一件長衫展開，捧在手裡坐了許久，連衣角都沒有翻動。
從那以後，沈繡寧便很少再問。
父親去世以後，她更常把那隻絲樣匣抱在懷裡。匣中有父親教過她的顏色，也有幾張寫著色名的小籤。她認得上面的字，卻還沒有真正見過父親所說的那片湖水。
這日午後，她又把絲樣匣攤在膝上。
一陣風穿過迴廊，吹得匣中的絲樣微微翹起。沈繡寧連忙伸手按住，低頭時，卻看見廊角的青磚縫裡落著一縷湖藍色的細絲。
她先看了一眼匣子。
那綹湖藍絲樣仍好好夾在裡面。
可地上的這一縷實在太像，彷彿從父親留下的顏色裡悄悄分出一根，趁她不留神，落到了別處。
風又推了那縷絲一下。
那縷細絲沿著磚縫輕輕滾了兩圈，竟停在繡房門邊，像有意把她往那裡引。
沈繡寧合上匣蓋，抱著匣子走過去。
繡房的門只合到一半。門檻外散著幾截短廢絲，大約是方才收線簍時被風帶出來的。
沈繡寧蹲下身，用指尖輕輕拈起那縷湖藍細絲。再抬頭時，她看見門縫裡透出一片柔亮的光。
這間繡房在沈家已經用了許多年，卻始終像一處只許她隔門張望的地方。
屋裡的繡架、線櫃和存放舊樣的木櫃，有些比沈繡寧的年紀大上好幾倍。每日清早，繡娘們便在這裡上繃、配線、落針。沈家送出去的繡屏、絹帕和衣料，大多要經過這間屋子。
沈繡寧知道這裡，卻很少真正進去。
祖母早己告訴過她，繡房不是孩子玩耍的地方。繃架不能亂碰，細針不能亂拿，手沒有洗淨，更不能觸控絹面。
可今日門開著一道縫，那片透出來的光裡，又隱約浮著許多她從未近看過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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