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鏡中人己梳好兩把頭,簪了簡單珠花。臉色依舊蒼白,但唇上點了淡淡胭脂,病弱巧妙轉成了我見猶憐。身上藕荷色襯衣,月白坎肩,素淨,不出錯。
“走吧。”我扶著春禧站起來,腿軟,但能站穩。
體和殿不遠,這段路走起來像踩棉花。沿途遇到一隊隊盛裝秀女,個個年輕鮮嫩,眼神里什麼都有。她們偷偷打量我,有好奇,有評估,或許還有憐憫——病成這樣還來,真拼。
我沒理會。全部心神用在控制呼吸和步伐上,每一步都按著系統“灌”的那種節奏,穩而緩,裙裾幾乎不動。
體和殿前廣場己烏泱泱站滿了人。秀女按旗籍排成數列,鴉雀無聲。只有風掠過宮牆的嗚咽。
我被引到鑲黃旗那列靠前站定。抬頭望去,體和殿漢白玉基座高聳,殿門大開,裡面光線幽深,看不清面目,只覺一股沉甸甸的威壓砸下來。
時間一點點爬。
日頭漸高,曬得人頭暈。我咬牙忍著,後背虛汗一陣陣冒。前面不斷有人被叫到名字,進殿,出來,有的喜,有的哭,有的木著臉。
“鑲黃旗,富察氏,清韻——”
太監拖長的唱名聲像鞭子,抽在繃緊的神經上。
我深吸一口氣,鬆開春禧的手,獨自邁步,踏上冰涼的漢白玉臺階。
一步,兩步。裙襬不能晃,頭不能低,眼不能亂瞟。
殿內光線陡然暗下,混著檀香、墨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權力中心的悶氣。我按規矩跪下,叩首,聲音清晰:“奴才富察氏清韻,恭請皇上聖安,皇后娘娘金安。”
頭頂上方一片死寂。
幾道目光落在身上。一道溫和帶審視,來自正中偏左,應是皇后。一道淡漠倦怠,來自右側下手,是皇后。還有一道,沉靜得像石頭,帶著穿透力,是海蘭。
而正中最上方,那道目光……我形容不出。並非銳利,卻有沉沉的重量,彷彿能剝開皮囊,看到內裡。
“抬起頭來。”
聲音不高,平穩,聽不出情緒。是皇帝。
我依言緩緩抬頭,目光垂落,停在御座下方的臺階花紋上。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皇后溫和的聲音響起:“富察貴人瞧著氣色仍是不佳。身子可還撐得住?”
“回皇后娘娘,奴才只是宿疾,不敢耽誤閱選大禮。”我答得中規中矩,聲音放得輕弱。
“嗯。”皇帝似乎只發出了一個單音,接著問,“讀過什麼書?”
“奴才愚鈍,只略識得幾個字,讀過《女誡》、《內訓》,閒暇時也翻過《詩經》。”我把原身會的東西往低了說。
“可會琴棋書畫?”
“奴才於琴棋一道僅是略通皮毛,書畫更是不堪,不敢汙了聖目。”我繼續貶低自己。
皇帝沒再問話。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維持著抬頭的姿勢,脖頸開始發酸。目光所及,能看到御座一側明黃色袍角,和袍角下那雙繡著金龍的皂靴。靴尖微微一動。
“留牌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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