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那道目光，卻像是黏在了脊樑骨上，帶著刺，一首跟出老遠。
養心殿裡，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響。
乾隆批完一本摺子，撂下硃筆，揉了揉眉心。大太監李玉輕手輕腳地端上一盞新沏的茶。
“皇上，歇會兒吧。”
乾隆“嗯”了一聲，接過茶盞，卻不喝，只拿蓋子慢慢撇著浮沫。目光落在御案一角堆著的、尚未批覆的奏章上，有些出神。
李玉覷著臉色，小心道：“方才御花園那邊，傳來點動靜。”
“嗯？”
“是金貴人和新進宮的富察常在，在秋水軒附近遇著了，說了會兒話。”
乾隆眼皮都沒抬：“又拌嘴了？”
“那倒沒有。”李玉聲音壓得更低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微妙，“聽說，是金貴人先挑的話頭，夾槍帶棒的。富察常在……沒接招。回了句什麼‘松柏不求嬌豔，但求根基穩當’，把金貴人後面的話都給堵回去了。當時在場還有幾位小主，都沒敢再吱聲。”
撇茶沫的手，頓了頓。
乾隆抬起眼，目光落在虛空裡，停了片刻。
“根基穩當……”他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又很快平復，“她倒會說話。”
李玉垂手：“是。聽著，不像個只會咳血、經不得事的。”
乾隆沒接這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滾燙，熨帖著喉嚨。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硃筆，蘸了蘸墨。
“朕知道了。”
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李玉便不再多言，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
翊坤宮的偏殿裡，窗子半開著，能看見外頭一株將枯未枯的藤蔓。
皇后坐在窗下的繡墩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看進去幾個字。海蘭坐在她下首，手裡做著針線，是一雙厚實的棉襪。
“姐姐聽說了嗎？”海蘭穿針引線，動作穩當，聲音也平，“御花園裡，金玉妍碰了個軟釘子。”
皇后目光從書頁上移開，看向窗外：“她又去招惹誰了？”
“還能有誰，儲秀宮那位新來的富察氏。”海蘭停下針，抬頭看皇后，“聽說，金玉妍那套明褒暗貶的話，到了富察氏那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人家不氣不惱，回了句什麼‘耐冬的松柏’，倒把金玉妍噎得夠嗆。”
皇后沉默了一會兒。
“你見過她？”她問。
“選秀那日，遠遠瞧過一眼。”海蘭想了想，眉頭微微蹙起，“模樣是極好的，就是身子看著太弱，風一吹就倒似的。可今日這事……倒不像個沒成算的。”
“能過了殿選，留了牌子，總不會真是個傻子。”皇后淡淡道，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書頁一角，“金玉妍那個性子，張揚太過，遲早要吃虧。”
海蘭卻搖了搖頭：“姐姐，我不是說金玉妍。我是說那富察氏。”她放下針線，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她剛入宮，無依無靠，就敢這麼跟金玉妍說話。不是蠢，就是心裡有底。我看……怕是後一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