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兩!一個子兒都不少!那是上好的紅松木,從北山運過來的——”
“很好。你現在帶著夥計去渡口碼頭上大聲抱怨——就說底艙漏了個小洞,正在找人修。聲音要大到讓那個敲木魚的假和尚聽見。他會以為魚油棉絮被發現了,但只會以為是‘漏了水’,不會想到是我們主動動的手腳。等他回去報告,鬼醫就會得到一個自相矛盾的情報:船底漏水——可能是棉絮失效了,也可能是自然損耗。這就增加他判斷的難度,他會花更多時間去確認,爭取來的時間就越多。”
餘掌櫃愣愣地看著蕭瑟。他經商幾十年,見過各式各樣的客人,從斤斤計較的小行商到一擲千金的豪商,從滿嘴江湖義氣的俠客到翻臉不認人的鏢頭。但他是頭一回見到一個人能把“拆穿敵人的陰謀”變成“所有閒雜人等都可以用來當棋子”的連環計。
“蕭公子,”餘掌櫃嚥了口唾沫,“您以前是做什麼的?軍師?”
蕭瑟從袖子裡抽出那枚舊銅錢,在指間轉了轉,然後往櫃檯上一拍——不是付錢,是壓住櫃檯上那隻被風吹得亂跑的茶杯。“以前?以前是個算賬的。”
“算什麼的賬?”
“什麼都算。人命,時間,還有紅糖薑茶的配比。”
餘掌櫃聽不懂後半句,但他沒有再問了。他挽起袖子,大步流星地走向碼頭,開始用他那副做了一輩子掌櫃的大嗓門當眾罵夥計。
“你個兔崽子!昨晚巡船的時候怎麼檢查的底艙!龍骨旁邊漏了個拳頭大的洞都不知道!這船是新買的!二十兩銀子的松木龍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把你當船板釘了——”他的嗓門實在太大,罵得碼頭上等船的散客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敲木魚的光頭和尚手裡的木槌明顯停頓了一拍,然後繼續敲,但他的節奏己經亂了——原來的節奏是三長兩短,現在變成了兩短三長。對岸的銅鏡反光也閃爍了幾次,顯然是在追問這邊發生了什麼。千落安排混在人群中的護衛己經無聲無息地跟上了那個打銅鏡訊號的人。
在渡船底艙狹小的空間裡,清韻正蹲在龍骨旁邊。底艙只有半人高,她必須彎著腰才能不撞到頭。船底的江水在船板下悶聲流淌,透過木板縫隙滲上來的水汽冰冷刺骨。龍骨正中央的裂縫裡,一團灰白色的棉絮嵌在縫隙內側,表面泛著魚油特有的膩光,一股極淡的腥味混合著魚鰾膠的臭味飄散在密閉的艙室中。清韻伸出手,懸停在棉絮上方,五指微張,掌心朝下。她的指尖沒有發光——水靈之力和風靈之力不同,它不需要光芒來承載。水是包容的,是無聲的,是最不惹人注意的元素。
江水從船底的縫隙中被吸上來,不是以液態的形式,而是以極細的水汽形態——比霧更細,比呼吸更輕。水汽在她掌心下方凝聚成一顆顆針尖大小的水珠,然後無聲地滲入棉絮。魚油被水稀釋後變成乳白色的液體,順著龍骨的斜面緩緩流淌下來,滴進底艙的積水中,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響,跟江水拍打船底的聲音混在一起,完全分辨不出。整個過程持續了約一盞茶的時間,沒有發出一絲靈力光芒,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底艙外的江面上,霧氣依舊濃重,渡船依舊在浪中輕輕搖晃。
清韻從底艙出來時,臉色沒有任何變化——水靈之力對她的消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蕭瑟站在甲板上等她,手裡端著兩碗熱豆漿。他遞了一碗給她:“處理完了?”
“棉絮溼透了,魚油被稀釋了九成以上,明火點不著。剩下的一成我用寒息藥膏的殘餘藥力封住了棉絮表面的孔隙,讓它看起來還是原來的樣子——如果有人下底艙檢查,只會發現棉絮‘受潮’了,不會發現被人動過手腳。”她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剛好——和昨天早上的配比一樣,不,比昨天更淡了一點。她昨天在青石鎮驛站說“甜度剛好,別再減了”,所以他沒再減。他維持了她認可的配方。
“千落那邊有訊息了。”蕭瑟往碼頭的方向偏了偏頭,“她的人跟上了對岸打銅鏡訊號的探子,一路跟到渡口鎮北面三里外一個廢棄的鐵匠鋪。鋪子裡至少有西個暗河的人,其中一個是昨天我們從山道上抓的唐門執事口中提到的‘祁’。他本人不在鋪子裡——探子在鋪子裡等的人就是他。他應該己經在雪月城裡了,以散修的身份報了登天閣的試煉。名字應該就在今晚千落拿到的名單上。”
“那個假和尚呢?”
“餘掌櫃罵街的時候他趁亂溜了。千落的人在碼頭外面截住了他——不出所料,也是暗河的。點了穴,塞在碼頭倉庫的麻袋裡,等我們過了江再放回去。放回去之前,護衛會讓他‘無意中聽到’一段假對話——說雪月城臨時決定改走陸路,預計今晚半夜才能到城。他回去向鬼醫報告時,這份情報就是我們的反制籌碼。”
清韻端著豆漿碗,看著蕭瑟。這個人從早上起床到現在不過一個時辰,己經完成了五次推演——用餘掌櫃的罵街掩護底艙的操作,用底艙的假象製造情報矛盾,用假和尚的嘴巴傳遞虛假情報,用反跟蹤鎖定暗河巢穴,用名單鎖定臥底身份。他把每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閒雜人等”都精準地放在了棋盤上,包括那個罵夥計罵得真情實感的餘掌櫃。
“你昨晚睡了多久?”她問。
“大半宿。”
“大半夜是多少?”
“……兩個時辰。”
清韻沒有說話。她把喝完的豆漿碗放在船舷上,然後從腰間解下那壺桑落酒,拔開壺塞遞給他。蕭瑟看著酒壺愣了一下:“這是你的酒。”
“你昨晚睡了兩個時辰,今天又喝了三碗濃茶提神。茶太寒,你的隱脈雖然修復了,但寒性食物會讓經脈收縮,修復後的經脈比正常經脈更敏感。酒暖,喝一口抵一碗茶。不多喝——兩口,暖胃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