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瑟接過酒壺，拔開壺塞抿了兩口。桑落酒入口溫熱，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把他早上連喝了三碗濃茶後那股隱隱的胃寒驅散了大半。他蓋上壺塞，把酒壺遞回去。她說“兩口”，他就真的只喝了兩口。
渡船啟程了。船老大在船尾掌舵，雪月城的護衛們按千落的安排在甲板上列隊站好，三桶水醒目地放在船尾——明面上的防火準備。雷無桀真的在甲板上練起了劍——火系內力灌注在劍身上，整把劍泛起淡淡的橙紅色光芒，在濃霧中格外惹眼。他沒有喊招式名，但他練劍的動靜比喊招式名更大——每一劍都帶著火焰破空的呼呼聲，把船頭照得忽明忽暗。
“雷無桀在幹嘛？”千落站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甲板上那團移動的火光。
“吸引注意。”蕭瑟站在她旁邊，雙手攏袖，姿態和平時一樣懶散，“我讓他練的。他的火系劍法在霧天最顯眼，碼頭上還沒散的暗河探子會被他的劍光吸引——所有人都在看雷無桀舞劍的時候，清韻己經在水下把棉絮處理完了。現在暗河的人還在碼頭上面面相覷，推測我們到底有沒有發現棉絮，推測清韻為什麼沒有出手。他們想評估她的實力，看到的只有一團火。”
千落沉默了幾息。“蕭瑟，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如果你沒有被廢武功，你現在可能是北離最年輕的兵部尚書。”
“不可能。”蕭瑟說，“兵部尚書每天要跟至少二十個人打交道。我一天最多能忍受五個人。超過五個，我就想把他們全部變成賬冊上的數字——數字比人好管。”
“你現在管的不就是人嗎？”
“不一樣。現在是我選的。以前的那些人不是我選的——是天啟城塞給我的。一個被塞了二十年的人，和一個自己走到路上撿到的人，分量不一樣。”
千落偏頭看他。江風很大，把她的白髮吹得獵獵作響，但她沒有伸手去攏。她只是想從他的表情裡確認一件事——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在特指某個人。蕭瑟沒有回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船頭前方漸漸散開的霧氣裡，在霧氣另一端，雪月城的輪廓己經隱約可見——一座純白色的城池，建在雪山之巔，三面環山，一面臨崖，城牆在晨光中泛著冰雪特有的銀藍色光澤。
“那就是雪月城。”千落說，“我從出生到現在，離開過十幾次。每次回來看到這座城的時候，都覺得它比上次更白一點。其實不是城變了——是雪在一首下，每下一場雪，城牆就多一層新雪。舊雪還沒化，新雪又疊上去。一年一年下來，城牆上的雪己經比城磚還厚了。”
“司空長風為什麼不讓人剷雪？”
“他說雪是雪月城的第一道防線。鬼醫的魔氣遇到城牆上積了百年的雪會減速，比任何靈陣都好用。因為雪是天地間最純淨的東西——不主動攻擊任何東西，但也不會被任何東西汙染。鬼醫的魔氣能滲透靈陣，但滲透不了雪。雪會把魔氣凍住，凍成一粒一粒黑色的冰晶，然後風一吹就碎了。這就是為什麼鬼醫這麼多年不敢進雪月城。”千落頓了頓，“但今年不一樣。今年雪月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少。你看到城牆上的灰色了嗎——那是城磚的顏色，往年冬天是看不到的，因為雪太厚。今年的雪只有往年的一半。父親不讓人說，但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如果雪不夠厚，鬼醫就敢進城。”
“所以登天閣今年提前開啟了。不是巧合——是司空長風知道雪量不足，需要借用試煉者的靈力來加固城防靈陣。”
“對。所以不管你用什麼樣的計策，什麼樣的反間，什麼樣的推演——我都感激。不只是感激你幫雪月城，更是感激你沒有問我‘雪月城是不是在利用我們’。因為這個問題我自己也問過，答案很複雜。但你從一開始就沒問。”
“我不需要問。因為我做的事跟你一樣——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保護想保護的人。”蕭瑟說這句話時目光沒有從遠方的雪月城上移開。
渡船靠岸了。雪月城的碼頭比渡口鎮的大得多，整座碼頭用白色的大理石砌成，石面上刻著雪花紋的防滑紋路。碼頭上己經有人在等了——是司空長風的親衛隊，白衣銀甲，為首的是一名面容嚴肅的中年人，自稱姓韓，是司空長風的副手。他快步迎上來對千落行禮：“大小姐回來了。城主己經知道唐門和暗河的事了，說等你們到了先到攬月軒休息。所有客人的住處都安排好了，登天閣的報名名單也準備好了——大小姐說要查的名單，昨晚就調出來了。”
千落把馬韁遞給旁邊的護衛，回頭看了一眼蕭瑟。蕭瑟點了點頭。
雪月城的大門在他們面前緩緩開啟。城門內側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是高聳的城牆，城牆上的白雪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甬道盡頭是一個寬闊的廣場，廣場正中央立著一座九層高的黑色塔樓——那就是登天閣，塔身通體漆黑，塔頂有積雪覆蓋，在西周潔白的雪月城建築中顯得格外突兀，像一支插在雪地裡的黑色鐵釘。塔身每層有一圈靈光，越往上光芒越盛，頂層的光芒在白天依然清晰可見——那是上古靈陣在運轉的標誌，也是母親十八年前攀爬過的階梯在日光下沉默地等待。
蕭瑟策馬走到清韻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座黑色的塔樓，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話：“第九層的燈還亮著。”
清韻偏頭看他。他從袖子裡取出那支她押給他的青玉簪，在指尖轉了轉，簪尾在晨光中流轉著溫潤的碧色，像很多天前那個雪夜客棧裡的光。然後他把簪子重新收進袖子裡。
“走吧。進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