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遠一點，灶屋裡的水聲也停了，何秀芷的腳步聲從灶屋走到堂屋，又走到東屋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往西屋這邊來了。
門簾子掀開一條縫，何秀芷的聲音輕輕的：
“晚晴？睡了？”
蘇晚晴沒動，呼吸放得又緩又長。
門簾子又放下了。腳步聲遠了。
她把眼睛閉上了。
這回是真的睡了。
臘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 何秀芷天不亮就把泡好的黃豆撈出來了。
半盆子黃豆泡了一宿，粒粒脹得飽滿，黃澄澄的，挨挨擠擠地浮在水面上。
她把豆子倒進笊籬裡瀝水，水珠子嘩啦啦地落在盆底，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脆。
蘇晚晴穿好衣服出來時，何秀芷己經把石磨刷乾淨了。
那盤磨擱在西牆根底下，上下兩扇，中間的鐵臍子擦得鋥亮。何秀芷拿刷子蘸著水又衝了一遍磨膛，水順著磨槽流下來，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來推磨，我往裡添豆子。”
何秀芷把磨棍遞給蘇晚晴。
磨棍是根胳膊粗的木槓子，一頭套在磨扇的繩套裡，另外一頭橫著。蘇晚晴雙手握住磨棍，身子往前傾，使著勁兒把上扇磨推轉起來。
石磨“嗡嗡”地響，沉沉的，每轉一圈都帶著分量。
何秀芷蹲在旁邊，用勺子舀了半勺帶水的黃豆，瞅準磨眼倒進去。豆子被磨齒碾碎的聲音嘎吱嘎吱的，白色的豆漿從磨縫裡淌出來，順著磨槽流進底下的木桶裡。
“用點腰勁，別光使胳膊。對，這樣省力。”
蘇晚晴推著磨，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木桶裡的豆漿漸漸多起來，乳白色的，冒著細密的泡沫。豆腥味兒混著冷空氣裡的柴火味兒，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院牆外頭有人經過，腳步聲踩著凍硬的土路“橐橐”地響。蘇晚晴沒抬頭，聽見劉桂蘭的聲音隔著牆傳進來
“哎呀這大過年的，翠萍你家蒸幾鍋饅頭啊？”
王翠萍的聲音接上了：“蒸不了幾鍋，白麵金貴著呢。去年那點供應票都用完了，今年還不知道有沒有呢。”
兩個人說著話就走過去了，腳步聲遠了。蘇晚晴推著磨沒停，手心裡出了薄薄一層汗，木槓子有點打滑，她換了換手繼續推。
“媽，”她一邊推磨一邊開口，
“咱村上誰家在城裡有親戚？”
何秀芷正往磨眼裡添第二勺豆子，勺子在半空頓了一下：
“你問這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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