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走出去幾步，回頭朝她擺了一下手，然後拐過土路彎，藏藍棉襖的背影越來越小。
蘇晚晴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空氣裡飄著一股泥土化凍的潮氣。她站了片刻，轉身回了檔案室，在桌邊坐下來，拿了一個饅頭掰開。
白麵發的，暄軟甜糯，舌尖上化開麥子特有的回甘。她嚼著嚼著，目光又落在了窗外那棵梧桐樹上。
枝條間的葉苞比昨天又鼓了些，每一個都像攢著勁要往外頂。
她看了一會兒，把剩下的饅頭慢慢吃完了，拍掉掌心的碎渣，翻開登記簿。
革委會今天比往常安靜。於幹事辦公室門關著，走廊裡日光從窗戶斜進來，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亮一道暗的條紋。
蘇晚晴的登記簿從第一頁往後翻。六三年、六西年、六五年、六六年、六七年。
她親手寫的那些字一行一行排著，鉛筆的淡，鋼筆的濃。
李德厚那頁的處理意見是鋼筆添的，“己批”兩個字跟旁邊的鉛筆字比略深了那麼一絲，像是落筆的時候比平時更用力。
她把整本簿子翻完，合上，靠在椅背上。 走廊裡腳步聲在門口停了。
趙紅英推門進來，手裡沒端茶缸子，兩隻手揣在兜裡。
“於幹事昨兒跟我說了個事。”
她在對面坐下，“區裡要調一批檔案室的人上去幫忙。他報了你。”
蘇晚晴看著她。趙紅英的目光穩穩當當的，沒有閃。
“幹什麼活？”
“整理全區的檔案材料。人手不夠。”
趙紅英停了一下，“於幹事說這是露臉的機會。”
蘇晚晴沒有馬上接話。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那本合著的登記簿上。
她看著窗臺上那盆蒜苗——枯黃的葉子裡冒出來一小截綠芽，挺首的，在光裡亮著。
“什麼時候走？”
“下月初。”
趙紅英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於幹事讓你自己考慮。不過他說，你要是去了，檔案室這邊得有人接。你要是留，就穩在這兒。”
門在她身後帶上了。
蘇晚晴坐了一會兒，把登記簿重新翻開，翻到六六年那頁末尾，她補添的那行鉛筆字還在。
“李德厚，己批，正月初八。”
她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合上簿子，站起來拿了棉襖。
出了革委會往三隊那條路走。天還是陰著，但云層薄了些，透過來一層白亮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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