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我第三十七次重新整理招聘軟體,螢幕藍光映著我那張熬夜熬得發青的臉。手機右上角電量還剩百分之三,跟我此刻的求生欲差不多一個水平。出租屋的空調嗡嗡響著,吹出來的風帶著股黴味兒,隔壁合租的情侶又在吵架,女的摔了什麼東西,男的罵了句髒話。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習慣了,這破屋子隔音比紙還薄,我在這個月已經聽完了他們三次分手兩次複合。
又刷到一個招銷售的,底薪兩千八,要求“抗壓能力強,形象氣質佳”,我摸了摸自己這張被泡麵和熬夜糟蹋得毛孔粗大的臉,默默划走了。應屆生,二本,計算機專業,但程式碼寫不明白,唯一擅長的就是打遊戲,還有刷那些“三個月逆襲大廠”的雞湯影片,看完熱血沸騰三分鐘,然後繼續躺平。
我嘆了口氣,準備起身去接杯水。誰知道這一起身,腦袋嗡的一聲,眼前像是被人關了燈,一片漆黑。我想抓住桌子邊緣,手指卻軟得像麵條,整個人就這麼首挺挺地往後栽了下去。後腦勺磕在椅子腿上,有點疼,但很快就不疼了。最後一點意識裡我還在想——草,這下連房租都交不起了。
——然後我醒了。
準確地說,是被嗆醒的。一股又苦又澀的藥汁灌進喉嚨,差點把我送走第二回。我猛地咳嗽起來,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蜷縮著,胸腔裡扯著疼,每咳一下都覺得肺葉子要從嗓子眼裡飛出去。
“哎喲喂!醒了醒了!少爺醒了!”
一個尖細的聲音炸在耳朵邊上,震得我腦仁疼。我費力睜開眼,先看見的是頭頂上垂下來的帳幔,藕荷色的綢緞,繡著暗紋的纏枝蓮,被風一吹微微晃著。再往旁邊看,是一張圓臉——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眼圈通紅,手裡還端著一隻青瓷碗,碗底剩了點黑乎乎的湯藥。
她身後呼啦啦湧上來一群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個個穿得跟古裝劇跑出來似的。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被人扶著擠到最前面,一把攥住了我的手,那手皮包骨頭,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力道卻大得嚇人。
“燼兒!我的燼兒啊!”老太太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砸在我手背上,滾燙。“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祖母怎麼活啊……”
我張了張嘴,想說“大媽您認錯人了”,結果嗓子眼裡跟塞了團棉花似的,只發出了個嘶啞的氣聲。老太太見狀哭得更厲害了,轉頭就罵那個端藥的小姑娘:“沒眼力見的東西!沒看見少爺渴了?再去端盞蜜水來!”
小姑娘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老太太又轉過頭來,眼淚汪汪地打量我,一隻手顫巍巍地摸上我的額頭:“燒退了,總算退了……老天爺開眼,我們蘇家的獨苗可算保住了……”
我腦子這會兒才開始慢慢轉起來。蘇家?獨苗?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子是錦緞的,繡著寶相花,被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我的手……我舉起手來看了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這不是我的手,我那雙因為常年敲鍵盤而指節粗大、指甲禿禿的手,不是這樣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往上提了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感湧上來——我這是……穿了?
接下來的三天,我基本是在床上度過的。老太太——我應該叫她祖母,雖然叫出口的時候舌頭首打結——恨不得把我拴在褲腰帶上,一天三頓親自盯著我喝藥,連我上廁所都要讓兩個小丫鬟在門口守著。我從她們的隻言片語裡拼湊出了這個“我”的情況。
原身叫蘇燼,十七歲,鎮國大將軍府的嫡子。爹叫蘇守忠,常年鎮守北境邊關,三五年才回來一趟,跟我這個兒子大概連面都沒見過幾回。娘在生他的時候傷了身子,熬了幾年就沒了。家裡就剩這個老太太——蘇老夫人——跟他相依為命。
至於蘇燼本人……怎麼說呢,就是個男版林黛玉。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弱症,風吹就倒,走三步喘一喘,讀兩頁書就頭暈。老太太疼他跟疼眼珠子似的,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要星星不給月亮,以至於這位蘇少爺長到十七歲,除了認得幾個字,會背兩句“床前明月光”,其他一概不會。西體不勤,五穀不分,人情世故更是一竅不通,府裡的下人們背地裡都叫他“藥罐子少爺”。
我心說這不就是古代版的廢柴富二代麼?跟我這個現代版的廢柴窮屌絲倒也算某種意義上的門當戶對了。
但我很快就發現,這位廢柴富二代的處境其實挺危險的。祖母再疼我,終究年紀大了,能護我到幾時?爹在外面打仗,一年到頭連封信都稀罕,家裡沒個頂門立戶的男人,偏偏這將軍府的門第又不低,盯著的人不少。我癱在床上養病的這幾天,就有好幾撥人打著探病的名義上門,什麼二房的嬸孃、三房的堂兄、母親的孃家表舅,一個個笑臉迎人,話裡話外卻都在打聽我還能不能站起來。有那心眼小的,聽說我燒退了,臉上那失望勁兒都快藏不住了。
“少爺,您別往心裡去,”小丫鬟青杏——就是那天端藥的那個——一邊給我喂粥一邊小聲嘟囔,“那些人就是來看熱鬧的。”
我靠在引枕上,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喝了兩口粥就喘得不行,胸口悶得慌,這具身體比我預想的還要虛。我望著頭頂的帳幔,腦子裡一片混亂。穿越這事兒擱小說裡看著挺美,真攤到自己頭上,才知道什麼叫兩眼一抹黑。我連這是哪個朝代都不知道,大齊?歷史書上壓根沒這號,八成是什麼平行時空。
“青杏,”我啞著嗓子開口,“府裡的書……都放在哪兒?”
青杏眨眨眼:“少爺您要看書?您以前不是一看書就頭疼麼?”
“……現在不疼了。”我面不改色地扯謊。
我想明白了。哭沒用,慌也沒用,既然老天爺把我扔到這個鬼地方,總得活下去。首先要搞清楚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其次——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細白綿軟、連個繭子都沒有的手——我總得學點本事傍身。
不管怎麼說,有一點是好的。
——我不用找工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