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我打著“大病初癒需要靜養”的旗號，心安理得地躺在榻上當一個廢物。但暗地裡，我那雙耳朵可沒閒著。
祖母每天雷打不動來陪我說話，從早到晚絮絮叨叨，內容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多吃點”“多穿點”“那個誰家的姑娘不行”“這個誰家的公子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一邊有氣無力地應著，一邊見縫插針地往話題裡塞問題。
“祖母，今年是什麼年號來著？我這病了一場，腦子都糊塗了……”
“景和十八年啊，”祖母拿帕子替我擦嘴角的藥漬，嗔怪地瞪我一眼，“你爹來信還說呢，今年北境安生，秋日裡興許能回來述職。到時候讓他好好看看你，瘦得跟個小雞崽子似的。”
景和十八年。我默默記下。大齊朝，景和帝。再旁敲側擊幾句，大概摸清了底——這位景和帝登基快二十年了，天下還算太平，北邊有外族人時不時鬧騰一下，但被老爹蘇守忠鎮著翻不起大浪；南邊這幾年風調雨順，沒聽說有什麼災荒叛亂。總而言之，不是亂世，我這鎮國將軍府的嫡公子就算一事無成，也不至於被亂兵砍了腦袋。
我心裡那塊石頭咣噹落了地。
躺了幾日，身體漸漸有了些力氣，開始能在屋子裡溜達兩圈。這將軍府比我想象的闊氣多了，三進的院子，亭臺樓閣水榭花廊一應俱全，光伺候我的丫鬟婆子就有七八個。青杏是最貼心的那個，圓臉盤子一笑倆酒窩，走路帶風，說話跟炒豆子似的嘎嘣脆。我咳嗽一聲她遞茶，我皺下眉她關窗，我翻個身她就把引枕換了個更舒服的角度塞過來。頭一回被人這麼伺候，我渾身不自在，恨不得跟她說“老妹兒你放著我來”，但張嘴又咽回去了——我怕嚇著她。
平心而論，這日子過得是真舒坦。不用擠早高峰地鐵，不用看老闆臉色，不用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有溫熱的粥和精緻的小菜送到嘴邊，刷牙都有人替我遞鹽水漱口。我這輩子頭一回體會到什麼叫“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而且一伸手一開口，那些東西就真過來了。
舒坦了三天。
第西天，我開始渾身長刺。
沒手機。沒WiFi。沒外賣。沒有短影片，沒有朋友圈，沒有彈幕，沒有微博熱搜。整個將軍府安靜得像墳場，最大的動靜就是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的鳥叫，嘰嘰喳喳的，我聽了一會兒，連那鳥叫的節奏都快背下來了。我躺在榻上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繡花發呆，從第一朵數到第一百零八朵，又從第一百零八朵倒著數回來，感覺自己的腦細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亡。
不行，得找點事幹。
我對青杏說：“去給我找幾本書來看。”
青杏眨巴著眼：“少爺要看什麼書？您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我面不改色，“現在想看了。”
青杏歡天喜地跑出去了，估計是覺得自家少爺終於開了竅。半個時辰後，她和兩個小廝吭哧吭哧搬進來一摞書，往桌上一擱，那書脊上的灰撲了我一臉。我湊過去一看：《大學章句》《論語集註》《孟子正義》《中庸疏義》……摞得整整齊齊，全是西書五經，還有幾本我看不懂名字的理學著作，封皮上寫著什麼“性理大全”“諸子語類”。
我翻了兩頁，又翻了兩頁。
每一個字我都認識，連在一起我就想睡覺。
“換一批。”我把書往旁邊一推，“有沒有別的？”
青杏小心翼翼地問：“少爺想換什麼樣的？”
“輕鬆點的，有意思點的。”
青杏恍然大悟，又跑出去了。這次抱來的是一摞佛經——《金剛經》《心經》《法華經》，還夾著幾本老太太日常唸的《往生咒》，紙張都泛黃了，邊角被捻得起了毛。我翻開一瞅：“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
我合上書，深呼吸。
“再換。”
青杏的表情開始有點微妙了。但她還是聽話地去了一趟，這次搬來的東西更離譜——《欽定協紀辨方書》，民間俗稱黃曆。翻開第一頁就是“歲煞南，不宜動土”，翻到第二頁“日衝豬，忌嫁娶”。我把黃曆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愣是把全年宜忌背了小半本，最後把書一扣，仰面倒在榻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
“青杏，”我有氣無力地問，“你們平時……都看什麼書解悶？”
青杏眨巴著眼：“回少爺，奴婢不識字。”
得，問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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