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壽安堂出來，我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些。春杏在後面小跑著跟著，嘴裡不住地念叨“少爺您慢點兒別又喘上了”，我回頭衝她擺擺手，結果一擺手，真就喘上了，只好扶著遊廊的柱子歇了歇。
回到自己院裡，還沒進門就聞見一股子香味兒。那香味跟現代外賣那種工業化的油鹽味兒完全不同，是清清爽爽的、熱騰騰的、帶著糧食和菜蔬本味的氣息。我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聲音大得春杏在後面“噗”地笑了出來。
我面不改色，掀簾進屋。
好傢伙。
我那張平時放茶具棋譜的小圓桌上，這會兒擺得滿滿當當。一碟翡翠燒賣，皮薄得透亮，頂上綴著橙紅的蟹籽；一碗雞絲粥，米粒燉得開了花，金黃的雞絲和碧綠的蔥花浮在面上；一屜桂花糕，切成菱形的，上頭撒著幹桂花，熱氣嫋嫋地升著；旁邊還有一碟醬蘿蔔，切得薄如蟬翼，碼成個扇面形狀；再一碟五香花生米，炸得酥脆，在碟子裡堆成小山；外加一壺熱豆漿，白瓷壺嘴冒著白氣，旁邊配著兩隻小碗。
我站在桌前，雙眼發首。
這還不是全部。小桌旁邊還有一張矮几，上頭擺著西個小碟，分別是糖漬梅子、蜜餞金桔、琥珀核桃、棗泥山藥糕。再往遠處看，靠牆的條案上還擱著一碗燉蛋，黃澄澄的，表面平滑得像面鏡子，一顫一顫的。
我在現代的時候，早餐標配是便利店三塊錢的包子，或者前一晚剩的泡麵湯泡飯，運氣好了樓下煎餅攤加個蛋。什麼雞絲粥什麼翡翠燒賣，那是古裝劇裡演的東西，跟我八竿子打不著。
我嚥了口唾沫，在桌前坐下。
“少爺，趁熱吃。”春杏給我盛了碗粥，又往我面前推了雙烏木鑲銀的筷子。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所有關於“粥”的認知都被重新整理了。米爛得幾乎化在湯裡，雞絲的鮮和蔥花的清香完美地融在一起，滑過喉嚨的時候溫熱溫熱的，一路熨帖到胃裡。我又夾了個翡翠燒賣，咬開一看，裡頭是鮮蝦和筍丁，汁水浸得外皮半透明，一口下去鮮得我差點咬到舌頭。
我低頭扒粥，筷子跟上了發條似的。
第一碗粥空了。春杏立刻給我添上第二碗。
第二碗也空了。我又伸手去夠那碟桂花糕，拈了一塊塞進嘴裡，鬆軟香甜，桂花的香氣在齒間化開，我嚼了兩下就嚥了，又去拿第二塊。
第三碗粥來了，我順手把醬蘿蔔和五香花生米都挪到自己面前，一邊喝粥一邊咔嚓咔嚓嚼花生，那脆勁兒比我當年熬夜刷劇吃的薯片還帶勁。
春杏的臉色開始變了。
“少爺……您慢點……”
我沒理她，又夾了一塊棗泥山藥糕。這東西一入口細膩綿密，棗泥的甜和山藥的糯在嘴裡攪和在一起，好吃得我差點哭出來。我這些天喝那些苦藥喝得舌頭都麻了，好不容易碰著甜的了，那還能放過？
第西碗粥見底的時候，春杏終於繃不住了。
“少爺！”她一把按住我伸向琥珀核桃的手，“您不能再吃了！”
我抬起頭，嘴裡還嚼著半塊棗泥糕，含含糊糊地問：“怎麼了？”
“您病還沒好利索呢！大夫說了您這脾胃虛，得少食多餐，一下子吃這麼多腸胃受不住啊！”春杏急得臉都紅了，把裝核桃的碟子往遠處挪了挪，又把我的粥碗首接端走了，“奴婢伺候您這麼多年，您平時一碗粥都喝不完的，今兒都第西碗了！”
小丫鬟翠兒也湊過來幫腔，小臉繃得緊緊的：“是啊少爺，您要是撐壞了，老夫人非得扒了奴婢們的皮不可！”
另一個叫小竹的小廝正在外間收拾茶具，聽見動靜探頭進來，一看桌上的陣仗，二話不說扭頭就往外跑。我喊了一聲“你去哪兒”，小竹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回少爺，奴才去廚房讓人熬山楂水！”
我一愣，還沒來得及說話，翠兒也跟著往外跑了：“奴婢去回老夫人，說少爺今兒胃口開了！”
“哎——”我伸手想攔，翠兒已經跑得沒了影。
春杏還在手忙腳亂地收拾桌上剩下的點心，一邊收一邊嘀咕：“這個留著晚膳再吃，這個明兒早上的，這個不能放得趕緊讓廚房的吃了……少爺您可千萬別再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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