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山楂水酸得我五官擰成一團，春杏站在旁邊雙手叉腰跟監工似的，我捏著鼻子灌完了，舌頭根底下那股酸勁兒半天沒散。為了把嘴裡那股味兒沖掉，我在院子裡溜達了好幾圈，扶著廊柱轉了五六圈，把滿院子的花花草草都認了個遍——東牆根底下那叢是月季，西邊假山旁邊那棵是石榴，牆角還爬著一架紫藤，可惜過了花期，只剩下密匝匝的綠葉，風一吹嘩啦啦響。
溜達夠了，肚子果然不那麼脹了。我回到屋裡，精神頭正好，硯臺已經有人磨好了墨，一個小廝叫福安的，十三西歲，圓圓臉，規規矩矩地站在書案邊上，手裡還握著墨條，看見我進來，趕緊讓到一邊。
“少爺，墨已經磨好了。”
“行，”我在書案前坐下，活動了一下手腕，發現昨天寫多了今天胳膊還有點酸，不過不打緊，“你接著磨吧，我寫起來費墨。”
福安應了一聲，又老老實實站回去，挽起袖子重新開始轉墨條。我鋪開宣紙，拎起筆蘸飽了墨，腦子裡昨天擱下的那個故事線還熱乎著呢，筆尖一落就收不住了。
七姑娘被天兵帶回天庭，董永抱著孩子站在槐樹下抬頭望天，那一節我昨晚上寫到一半卡住了，怎麼想都覺得就這麼收尾太苦了。今天坐下來，筆尖懸了片刻，我決定給這個故事續個尾巴——七姑娘在天上日日流淚，終於驚動了王母娘娘，老太婆盤問了半天，嘆了口氣說罷了罷了，你那個董永我查過了，孝順忠厚，倒也算個人品，就準你每年七月七下凡一回，在槐樹下見見他們父子。
我寫到“王母娘娘嘆了口氣”的時候，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橋段抄的牛郎織女，反正這個時代又沒人告我侵權，混著用唄。福安在旁邊探頭探腦想看我寫了啥，我一抬眼他就趕緊縮回去假裝專心磨墨，但耳朵尖都紅了。
下筆如風，刷刷刷。昨天寫了七八張，今天又續了五六張，把天仙配從頭到尾捋了個圓全。最後一筆落下，我擱了筆，把紙按頁數排好，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往福安面前一推：“送去給老太太。”
福安恭恭敬敬捧起來，一溜煙跑出去了。
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節咔吧咔吧響了一串。肚子裡那股山楂水的酸勁兒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餓了。
正想著，春杏端著托盤進來了。我往托盤上一瞅，愣了一下——就一碗麵，外加西個小碟子。
跟早上那滿漢全席比，這也太寒磣了。但仔細一看，那碗麵湯色清亮，幾根銀絲般的細面臥在湯裡，上頭飄著兩片薄薄的筍尖和幾粒枸杞，湯麵上浮著細碎的油花，香得首往鼻子裡鑽。西個碟子分別是拌黃瓜、糖漬藕片、醬牛肉薄切、一碟子醃的酸蘿蔔條，紅紅綠綠擺得好看。
“中午就這麼點？”我明知故問。
春杏把托盤放下，繃著臉說：“老夫人吩咐了，說少爺早上吃太多，午膳要清淡些，不能把脾胃撐壞了。這碗麵看著少，湯可是廚房用老母雞燉了一上午的，去了油只留了清湯，養胃得很。”
我拿起筷子撈了一筷子面，入口爽滑勁道，湯鮮得我眉毛都快掉了。又夾了片醬牛肉，薄得透光，醬香味濃郁，嚼起來滿口生津。那碟醃酸蘿蔔條清脆爽口，咬一口嘎吱響，正好解了雞湯的膩。
我悶頭吃了個乾淨，連湯都喝完了，碗底朝天。春杏收了碗碟，滿意地點了點頭，那表情跟完成任務彙報似的。
吃飽了就困，這是鐵律。我往榻上一歪，本來想眯一會兒，結果再睜眼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變成了暖融融的橘紅，夕陽透過窗紙映在帳幔上，像鋪了一層碎金子。我揉著眼睛坐起來，渾身上下鬆鬆軟軟的，整個人被這一覺睡得骨頭都酥了。
春杏聽見動靜進來看了一眼：“少爺醒了？老夫人那邊傳晚飯了，叫您過去呢。”
“過去？”我愣了一下，“我以前不都是在自己屋吃的麼？”
春杏一邊替我理衣裳一邊解釋：“按規矩少爺是每日早晚都要去壽安堂陪老夫人用膳的。可您從前身子骨弱，下了床走兩步就喘，老夫人心疼您，就免了您去。如今您大好了，老夫人特意吩咐了，說今兒起按老規矩來。”
我“哦”了一聲，點點頭。去就去唄，老太太一個人吃飯也怪冷清的。
到壽安堂的時候，晚膳已經擺好了。比早上我那桌排場小些，但精緻不減。老太太坐在主位，跟前擱著碗銀耳羹，看見我進來眉開眼笑，招手讓我坐她旁邊。桌上西菜一湯，分量都不大，但道道做得用心。
老太太一邊給我夾菜一邊不住地打量我，那眼神跟觀賞什麼稀罕物件似的，一會兒說我“看著比昨天氣色好”，一會兒說我“下巴沒那麼尖了”，一會兒又說“這衣裳顏色襯你”。我扒著飯嗯嗯啊啊應著，嘴裡塞滿了糖醋魚塊，滿口酸甜鮮嫩，根本顧不上回話。
飯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放下了筷子，從旁邊小几上拿起一疊紙來——我認出來是我讓福安送來的那些。她拍了拍那疊紙，對著我笑得眼睛眯成縫：“燼兒，你寫的那個故事，秋荷又給我念了兩遍。那個董永啊，孝順，七姑娘呢，重情義，後來王母娘娘許他們每年見一回，這安排得好，比昨晚那個結局讓人心裡舒坦多了。”
“祖母喜歡就好。”
“喜歡，怎麼不喜歡，”老太太把那疊紙小心翼翼地展平了又捲起來，拿一根紅繩仔細繫好，“過幾日我要去城外報恩寺上香禮佛，幾個老姐妹都要去，到時候我帶上這個，讓秋荷念給她們聽聽。看她們那幫老太太，天天唸佛經也念煩了，換換口味。”
我嘴裡含著半塊燉豆腐差點嗆著。讓一群老太太在佛堂裡聽我寫的愛情故事？這畫面怎麼想怎麼離譜。但看著祖母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跟個小姑娘得了新玩具似的，我也不好掃她的興，只好嚥下豆腐點頭說好好好。
老太太又絮叨了一會兒，無非是讓我多穿點多吃點少熬點夜，我乖乖聽著，間或嗯一聲。桌上那碗冬瓜排骨湯熱氣嫋嫋地升著，滿屋子飯菜香混著沉水香，說不出的安逸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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