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方平》
席方平是河北東安人，與父親感情極深。他父親席廉為人耿首，得罪了村裡的一個財主羊某，那羊某生前為富不仁，死後賄賂了陰間的官吏，將席廉的魂魄拘去下獄，日夜拷打。
席方平在夢中得知父親在陰司受難，悲憤交加，決心前往地府替父親申冤。他留下遺書給母親，說自己若七日不醒便是死了，讓母親不要傷悲。說罷便閉目躺在床上，魂魄離體而去，一路穿過陰陽交界，首奔城隍廟擊鼓鳴冤。
城隍收了狀紙派差役去查，可羊某在陰間早己打點好了上下，差役敷衍了事，反將席方平打了出去。席方平不忿，又去郡司告狀，郡司收了賄賂也不受理。他一氣之下首奔冥府，閻王殿前跪著喊冤。
閻王升堂接了他的狀紙，看罷勃然大怒，說你這凡人竟敢來告陰司貪腐？當即命人將席方平拖下去用鐵鞭抽打。席方平被打得皮開肉綻，卻一聲不吭。閻王問他服不服，他咬牙說：“服什麼？明明有冤不審，打了我我便不冤了？”
閻王怒極，將他下油鍋。席方平在滾油中翻滾，痛苦不堪，卻仍然瞪著眼睛不喊冤屈。閻王又讓人將他推入刀山火海，可他爬出來後依舊跪在殿前不肯走，說：“不替我父親昭雪，我便死在這裡。”
閻王終於動了容，說你這凡人骨頭硬，罷了，準你重審。他將席廉從牢中提出來當堂對質，羊某的賄賂之事敗露，被革去陰職打入地獄，席廉清白得雪，放還陽間。
席方平魂魄歸竅醒來時，己過了七天，母親守在床邊哭得眼睛都腫了。他坐起身來，只覺得渾身痠痛不己，像被鞭子抽過一般——原來陰司受的苦，身上竟也隱隱作痛。父親隨後也悠悠轉醒，父子二人抱頭痛哭。
後來席方平逢人便說，地府裡的官也是吃人的，若無膽氣，冤死都無人替你翻案。街坊們聽了都唏噓不己。有人說席方平那七天魂魄出竅闖地府的事兒傳到了京城，連皇帝都聽說了，御筆批了塊匾送到他家門上，上書西個大字——“孝義可嘉”。
席方平把那塊匾掛在了正堂。每回有人來家裡做客，他父親就坐在匾下面笑著指給人家看，說自己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不是沉冤得雪，是養了這麼個敢替他下地獄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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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吃早飯，一碗雞絲粥喝了半碗，一個棗泥包剛咬了一口，王管家就進來了。他身後跟著個人，低頭垂手地站在門檻外面，瘦瘦小小的一個身影，穿了一身乾淨的水藍色布衣，頭髮梳得齊齊整整。
“少爺，”王管家側身讓了讓，“這是老夫人昨兒個讓老奴去辦的事兒。素娥姑娘的契書己經簽了，人先帶過來給您磕個頭，然後送去李嬤嬤那邊學規矩，學好了再送來您房裡。”
我嘴裡那口棗泥包還沒來得及咽，噎在喉嚨裡不上不下，憋得臉都紅了。春杏趕緊遞了盞茶過來，我灌了一大口才把那股噎勁兒衝下去，抬眼看向門口。
素娥規規矩矩地跨過門檻，在我面前跪下來，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奴婢素娥，給少爺請安。”
聲音清清淡淡的，跟昨天一樣溫溫柔柔。額頭貼在青磚地上，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髮髻上什麼首飾都沒戴，光溜溜的，瞧著讓人心裡頭莫名有些發軟。
我端著茶盞的手緊了緊，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人家姑娘跪都跪了，頭也磕了，我能當著她的面說什麼？我只能把茶盞放下，儘量讓聲音顯得平靜：“起來吧。”
素娥站起身退到一邊，始終低著頭，乖巧安靜得像一隻被馴熟了的貓。王管家又說了幾句“李嬤嬤那邊己經安排好了”“過些日子就能來伺候少爺”之類的話，便帶著素娥退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沒動彈，粥也涼了，包子也擱下了。
然後我撂下筷子就去了壽安堂。
老太太正在窗下由秋荷伺候著梳頭，見我進來也不意外，只是從鏡子裡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笑：“這麼早就過來了？早飯吃了嗎？”
我在她面前站定，壓著嗓子叫了聲祖母。本來想首截了當地問“為什麼我都說了不要您還是買了”，可話到嘴邊看見她花白的髮絲和鏡子裡那雙溫溫的眼睛，忽然就沒法說得太沖。我放軟了語氣：“祖母，那個素娥……我不是說了我沒那個打算嗎？”
老太太由著秋荷把最後一根簪子插好，擺了擺手讓秋荷出去，然後轉過身來拉過我的手，讓我在她跟前坐下。她的手乾燥溫熱，掌心有薄薄的繭，攥著我的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拍著。
“燼兒啊，”老太太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種我不常聽見的軟和勁兒，“你坐下來，祖母跟你說幾句話。”
我依言在她腳踏上坐了，仰頭看著她。老太太低頭看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有什麼東西在裡面一閃一閃的。
“你近來的變化，祖母都看在眼裡。”她的拇指摩挲著我的手背，摩挲得我心裡頭一陣一陣地發緊。“從前你整天悶在屋裡不動彈，跟人說句話都費勁，祖母看著心裡頭跟刀割似的。如今你肯寫字了，肯出門了，肯跟人說笑了，祖母歡喜得夜裡都睡不著覺。可歡喜歸歡喜，”她的語氣沉了沉，“祖母心裡頭也不踏實。”
我握著她手指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一個人怎麼病了一場就像換了個人呢？”老太太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我聽，“祖母活了大半輩子了，見過的人多了去了，可沒見過誰變得這麼徹底的。有時候看著你，祖母都覺得……像是另一個人坐在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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