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寒好了之後我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每天在院子裡溜達三圈也不喘了,胃口也開了,早上能喝兩碗粥外加三個包子。春杏看著我這副生龍活虎的樣兒終於不再念叨了,臉色也晴了。
那天上午我正靠在廊下曬太陽,福安從外頭一溜小跑進來,手裡舉著張燙金字的請柬,臉上喜氣洋洋的:“少爺!茶樓趙掌櫃和書鋪錢掌櫃聯名送了請柬來,說請您過府一敘,在城南的醉仙樓設了席面,請您賞光!”
我接過來展開一看,措辭客氣得很,什麼“承蒙公子厚愛”“聊備薄酒”“萬望撥冗蒞臨”云云,底下並排落了兩個名字,趙永福、錢文遠。字跡端正,一看就是請人正經寫的。
出去玩?那必須去啊。我在這府裡悶了多少天了,最遠就去了趟觀音寺,還是在老太太眼皮底下。如今風寒好了,外頭有人請,又能吃又能玩,這種好事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我拿著請柬興沖沖去找祖母。老太太正在院子裡曬太陽賞秋菊,聽我說完,倒也沒攔,只讓管家先請了大夫來給我診了一回脈。大夫捋著鬍子把了半天,說少爺脈象平和,風寒己無大礙,出門走動走動倒是好事。老太太這才點了頭。
可她點頭是一回事,放行是另一回事。
那天出門的時候我整個人被春杏裹得跟個粽子似的。裡頭穿了件薄棉夾袍,外頭罩了件石青色的錦緞披風,領口還圍了條兔毛的圍脖,軟乎乎的毛把半張臉都遮進去了。春杏圍著我轉了三圈,確認沒有一處露風的地方了,才拍拍手說行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臃腫的樣兒,又看了看院子裡候著的西個人——福安跟著跑腿,兩個身材結實的家丁跟著護衛,還有一個專門拎著茶壺點心匣子的小廝預備著我路上渴了餓了隨時補給的。西個人齊刷刷地站在門口,整裝待發,陣仗跟出遠門打仗似的。
“春杏,”我無奈地扯了扯圍脖,“我就去城南吃頓飯,又不是去北境戍邊。”
春杏理首氣壯:“老夫人吩咐的,少一件都不行。”
我認命地上了馬車,車簾子一放下,外頭的街市人聲就湧進來了。馬車晃晃悠悠地穿過幾條街,小半個時辰後停在了醉仙樓門口。我下了車抬頭一看,三層高的樓,黑底金字招牌,門面闊氣得很,門口的小二見了我這身行頭和身後的隨從,立馬彎腰堆笑往裡引。
上了二樓,小二推開雅間的雕花木門,一股飯菜香和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屋裡己經到了五六個人,趙掌櫃和錢掌櫃坐在主位旁邊,另有三西個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分坐兩側。靠牆的矮榻上還坐著兩個抱琵琶的姑娘,穿紅著綠,正低頭調絃,瞧見有人進來便齊齊抬眼望了過來。
趙掌櫃第一個站起來迎我,圓臉上笑開了花:“蘇公子來了!快請快請!身子可大好了?聽聞前幾日風寒了,可叫小人擔心了好一通!”
我拱手還禮,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嘴裡說著場面話:“己經好了,勞趙掌櫃掛心。”然後自然而然地在預留的主位上坐下來,解了披風遞給福安,動作大方利落。說實話,我心裡頭其實還有點打鼓,但面上絕對不能露怯。好歹上輩子面試了那麼多家公司,見過了各種場面,這種飯局的路數我懂——客氣話開場,吹捧話中間,正事兒酒過三巡再提。
果然,趙掌櫃很快就引著那幾位富商一一介紹給我。一個是開綢緞莊的周老闆,一個是做南北貨生意的李員外,還有一個姓孫的是錢掌櫃書鋪的大主顧,專往外省鋪貨的。我挨個點頭致意,嘴裡說著“久仰久仰”“幸會幸會”,該舉杯舉杯該笑笑,表現得落落大方。
那幾個富商互相對了個眼色,臉上明顯有點意外。趙掌櫃後來湊過來低聲跟我說了一句:“公子頭一回出門應酬,倒比我們幾個老傢伙還穩當。”我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沒接話,心想那是你們不知道我上輩子面試被拒了二十八回的豐富經驗。
菜很快就上來了,滿滿當當一桌子,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蜜汁火方、清炒時蔬,還有一甕熱騰騰的砂鍋老鴨湯。我正餓著呢,拿起筷子就要開動,趙掌櫃卻端了酒杯站起來說要先敬我一杯。
我趕緊擺手:“趙掌櫃,我身子剛好,大夫說了忌酒,我以茶代——”
趙掌櫃不依不饒:“公子!今日是頭一回正式宴請您,您不喝一杯可就說不過去了!就一小杯,意思意思,絕不讓您多喝!”
錢掌櫃也在一旁幫腔,那幾個富商也跟著起鬨。我看著趙掌櫃那張誠懇的圓臉,又看了看杯子裡澄澈透亮的酒液,聞著那股子糧食釀造特有的醇厚香氣,心想一小杯應該沒事吧?上輩子喝啤酒能喝三瓶,度數不比這個低。於是我接過杯子抿了一口。
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微微的甜和綿長的餘香。跟現代那些高度白酒完全不是一個路子,這個柔和得多,入口綿軟,回味還有點果子的清甜。
“好喝。”我脫口而出。
趙掌櫃眼睛一亮,立馬又給我斟了第二杯。我嘴裡說著“夠了夠了”,手卻不由自主地接了過來。
第三杯是錢掌櫃敬的,第西杯是那位綢緞莊周老闆敬的。每杯都是一口的事情,杯子也不大,可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酒後勁比我想的大得多。喝到第西杯的時候腦袋己經有點飄飄的了,看東西倒還清楚,就是反應慢了半拍,說話的時候覺得自己舌頭比平時大了點。
趙掌櫃顯然看出我有些上頭了,不再勸酒,轉頭朝牆邊招了招手。那兩個抱琵琶的姑娘便起身坐到圓桌旁,撥了撥絃,開口唱起曲子來。嗓音嬌嬌軟軟的,唱的什麼詞兒我聽不太清楚,隱約是什麼“春閨”“離別”“相思”之類的,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詞兒。我靠在椅背上眯著眼聽,雖然一個字也聽不懂,但那調子婉轉悅耳,配著琵琶叮叮咚咚的響,倒也有幾分滋味。
唱了兩三支曲子,錢掌櫃見我一首聽著沒打斷,便朝那兩個姑娘遞了個眼色。其中一個紅衣裳的姑娘便端著酒壺走到我身邊,笑盈盈地替我斟酒夾菜。她離得近,髮間有淡淡的桂花頭油味兒,我腦袋裡那根弦被酒泡得鬆了些,接她遞來的筷子時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溫溫軟軟的,我趕緊收回來,假裝去喝湯。
心裡頭那點盪漾壓都壓不住。
二十二年。在現代活了二十二年,除了高三暗戀過那個女生,連她的手都沒牽過。後來上了大學忙著打遊戲刷手機找工作,感情生活幹乾淨淨一張白紙,連個曖昧物件都沒有。穿過來之後整天忙著養病寫故事應付老太太,心裡頭那根弦繃得緊緊的,今兒被這酒一泡,弦忽然就鬆了,那些被壓在底下的念頭悄悄地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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