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退出去時腳步比進來快三分。
他是賀蘭雄從小就伺候的大太監了，最懂揣摩聖意——皇上這聲“嗯”拖了半拍尾音，比上回乾脆利落的“傳”多了點耐人尋味的東西。
他一路走到西偏殿，在院門口恰好遇見碧盞提著食盒出來，便壓著聲兒囑咐：“勤政殿，晚膳。讓姑娘換件鮮亮些的衣裳。”
碧盞是聰明人，回去給殷若桃傳話時沒說“換鮮亮衣裳”，只說“皇上忙完了，今晚在勤政殿用膳”。
殷若桃彼時正窩在藤椅裡，膝上攤著本翻到卷邊的《洛陽伽藍記》，聞言愣了一瞬，把書合上了。
“皇上忙完了？”她問得有些茫然。這兩個月賀蘭雄幾乎沒踏進後宮半步，她漸漸把那張藤椅坐得有了自己的形狀，連窗臺上那盆水仙都忘了換水，枯了一茬又冒了新芽。
忽然有人說他忙完了，倒讓她一時不知該用什麼表情應對。
碧盞替她挑了件鵝黃色的春衫，領口繡著疏疏落落的忍冬紋，外罩月白披帛。
殷若桃站在銅鏡前照了照，覺得自己皮囊真是太出色的。披個麻袋都好看。
勤政殿裡燈火通明。
殷若桃踏進殿門時，賀蘭雄正坐在御案後翻一本藍皮簿冊，聽見腳步聲抬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那目光不重，卻像只無形的鉤子，從她發頂一路捋到裙襬。
殷若桃忽然覺得今日這件鵝黃衫子領口開得略低了些，忍不住抬手攏了攏披帛。
“過來。”賀蘭雄把簿冊合上丟到一邊，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殷若桃走到案前，猶豫了一下。
御案後那張椅子確實是夠大的，雕花扶手間鋪著明黃錦墊，坐兩個人綽綽有餘。
她還在遲疑，賀蘭雄己經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輕輕一帶。
殷若桃踉蹌半步，膝彎撞在錦墊邊緣，整個人跌坐下去，正好陷進他臂彎裡。
那股熟透了的花果香瞬間盈滿他鼻端。賀蘭雄微微低頭，鼻尖蹭過她發頂——今日換了一種香氣，比從前清冽些，像春天剛化凍的溪水上浮著的桃花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太陽穴那根繃了兩月的弦“錚”地鬆了半度。
“吃吧。”他聲音裡帶著點饜足的慵懶，另一隻手己經去夠案上的銀箸。
殷若桃僵在他懷裡，後背貼著他胸膛，能清楚感覺到每次呼吸時他胸腔的起伏。
他夾了一塊炙羊肉放到她面前碟子裡，殷若桃低頭咬了一口，忽然想起兩個月前她剛來乾元殿陪膳時，也是這麼坐在他對面，彼此隔著整張御案的距離。
如今那距離被壓縮到兩層春衫之間。
她嚼著羊肉偷偷抬眼看他。
賀蘭雄正專心對付一碗翡翠羹，側臉被燭光鍍得柔和了些，那雙慣於擰眉的眼睛此刻垂著，睫毛在眼下投了道淡淡的影。
殷若桃注意到他眼底那塊青黑比臘月時淡了許多，雖然下巴還是削瘦的，但氣色確實好起來了。
她忽然想到自己那套雙修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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