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家的時候,坡下已經安靜了,張木匠帶著人走了,只留下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用白灰和墨線彈出了清晰的道道。
正房四間的框子、廂房六間的格、灶房和茅房的位置,都標得明明白白。
灰線在暮色裡泛著淡白的痕跡,像是誰拿大筆在地上畫了一幅看不見的圖。
周大叔正蹲在磚垛旁邊,拿手把歪了的幾塊青磚重新碼正,聽見牛車響,他站起來迎了兩步,朝陸衍說:“張木匠帶人走了,線都劃好了,就等明日開工,我把磚垛又攏了攏,夜裡要是起風,也不怕吹散了。”
陸衍朝他拱了拱手:“辛苦大叔了,您也早點回去歇著,明日一早還得過來盯著。”
周大叔擺擺手,拎起自己的舊外衫搭在胳膊上,沿著坡路回家去了。
沈棠下了牛車,把羅氏給的那袋餅子饅頭先拎進灶房擱好,便往廂房去了。
廂房的門半掩著,裡面隱約傳來低低的交談聲,李氏他們現在跟周嬸子他們都在廂房,只不過李氏他們四人佔一張桌子專門學刺繡,互相也不打擾。
她過去看了看幾人今日的進展,又點明瞭不足之處,這才從廂房出來,回屋換了身粗布衣裳。
她出來一看,陸衍不在堂屋,也不在灶房,走到後院看了看,只見陸衍在菜園裡正彎著腰在忙。
沈棠走近了,才看清陸衍正在圍籬笆。
他已經沿著菜園四周插好了竹竿,這會兒正蹲在地上,拿細麻繩一根一根地把竹竿橫著纏緊。
他纏得極仔細,每繞一圈便使勁勒一勒,再打個結,竹竿與竹竿之間的間距也拿手量過了,差不多都是一臂寬。
地上還擱著一把舊柴刀和一小捆備用的麻繩,夕陽此時正從西面找過來,把地面照的金黃一片,他衣領敞著,褲腿上沾滿了泥,可那動作還是又穩又利索。
沈棠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看他拿麻繩繞了兩圈又打了個結實的活釦。
她伸手拿起一根備用的竹竿,比了比長短,問:“你怎麼自己就幹起來了?也沒跟我說一聲,咱倆一起,也能快些。”
陸衍頭也沒抬,只把手裡的麻繩勒緊,說:“今日無事,我就趕緊把這些幹一幹,省得明日忙起來顧不上,你又自己來幹活。”
他把手裡的活釦剪斷,又拿起下一根竹竿,看了她一眼,“你這雙手是做慣了繡活的,讓你下地做活,我心疼,也捨不得。”
沈棠把手裡的竹竿擱下,不服氣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哪有那麼嬌貴,以前在家的時候,我也幫著娘做家務,洗衣做飯餵雞鴨,還有幫著舅母打理花圃,我可什麼都會幹。”
陸衍把竹竿插進土裡,拿手晃了晃,穩當了,才側過頭來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笑:“以前是以前,現在有我疼你,這些粗活我來幹就是,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
沈棠知道自己說不過他,也不跟他犟,她蹲下身,把散在地上的麻繩理了理,按長短分成幾股,放在他手邊。
又幫他把地上那些切下來的繩頭撿起來,歸到一處,省得待會兒踩得滿腳都是。
陸衍纏竹竿,她就遞繩子;陸衍要打結,她就幫他把竹竿扶穩。
兩個人也不怎麼說話,一個遞,一個綁,倒也配合得利索。
西邊的日頭已經慢慢下沉了,坡上的風也涼了下來,菜園四周圍的籬笆,已經圈出了一大半,齊腰高,密匝匝的,看著就結實。
等最後一根竹竿綁完,陸衍直起腰來,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沈棠站起來,拍了拍褲腳上的泥,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
那一圈籬笆矮矮的,整整齊齊,在夕陽裡安靜地圈著那塊新翻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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