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敲著木桌，嗒、嗒地響。
侯亮平把項東從頭看到腳，先看那雙沾著黃泥的解放鞋，又看向他肩上的蛇皮袋。
袋口拿麻繩扎著，裡面裝了兩件換洗衣服，還有項家村鄉親們送的雞蛋。天氣熱，雞蛋放了一路，多少透出些氣味。
侯亮平皺起鼻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項東沒理會剛才那句羞辱。他把錄取通知書和戶籍材料擺到桌上，順手壓平捲起的邊角。
“項東，漢東大學政法系新生。”
“錄取通知書、戶籍證明、組織關係都在這裡，麻煩登記。”
話說得平常，禮數也周全。
侯亮平原本等著看他難堪，連線下來該訓什麼都想好了。可項東站在桌前，腰背挺得很首，身上看不出鄉下學生初進大學的侷促。
迎新處附近的人越聚越多。
幾個抱著鋪蓋的新生停了下來，旁邊負責引路的學姐也往這邊看。
眾人的注意一點點從自己身上移開，侯亮平很快察覺到了。他低頭翻了翻材料，手續齊全，錄取通知書上的“政法系”也沒有任何問題。
按規矩，他只需核對姓名，在登記表上簽字，再把材料交給後面的老師稽核。
可他偏偏沒辦。
侯亮平捏著那張錄取通知書，隨手塞到一摞待審材料的最下面。
“材料先放著。”
“後面還有這麼多人，你去邊上等。”
項東朝旁邊看了一眼。
迎新桌前雖說圍了不少人，卻沒排出什麼隊伍。剛才有兩個穿皮鞋的新生過來，侯亮平連戶籍材料都沒細看，笑著就把手續辦完了。
輪到他，材料倒要複核了。
“總該有個先來後到。”
項東伸手按住那摞材料。
“我的手續沒有問題。你扣著錄取通知書，讓我等什麼？”
侯亮平的手還壓在材料上。兩人隔著桌子，誰也沒鬆手。
西下的說話聲慢慢低了下去。
侯亮平很享受輔導員助理這個身份。迎新這幾天，新生住哪間宿舍，誰的材料先送到老師手裡，貧困證明什麼時候初審，他都能插上幾句話。
權力不大，可在剛進校的新生面前，足夠讓人客客氣氣喊他一聲學長。
往年那些從縣城、鄉下來的學生，見了他多半都賠著笑。眼前這個人倒好，別說軟話，連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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