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也得裁。”項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比劃了一下，“叔叔帶過兵，比我懂軍隊。現在一個軍看著人頭攢動，真要是拉到前線去，裡面有多少能打的？人養得越來越多，軍費全吃在人頭和伙食上，裝備更新根本顧不上。錢就那麼多，蛋糕就這麼大，養了人，就養不起槍。”
中年人沒說話，叩桌子的手指停了下來。
“再過幾年，外面的仗就不是靠堆人頭能打贏的了。”項東語氣很穩，“海灣那邊勢頭不對，真要是打起來，大家就能看明白，以後的戰爭全看裝備、看反應速度、看資訊化。拿刀的勇士再多，也擋不住遠距離的精準打擊。”
茶館裡安靜極了，只聽得見街角偶爾傳來的風吹樹葉聲。
趙晚晴坐在旁邊，眼睛首首地看著項東，像是第一天認識他一樣。
中年人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那退下來的老兵呢？在部隊待了十幾二十年，一句話讓人家走，去哪兒吃飯？軍心要是亂了，誰擔得起這個責？”
“退伍安置才是最考驗功力的地方。”項東沒有避開這個棘手的問題，“編制表上的數字劃掉容易，活生生的人不能晾著。地方上的工廠、行政單位、地方建設，必須得有配套的接收政策。退伍費要給夠，出路要給明。把這筆賬算明白了，部隊才能心無旁騖地搞精兵。”
項東停頓了一下，看著中年人：“裁軍不是否定過去，是為了省下有限的資源，去砸裝備、砸技術。砍掉臃腫的部分，留下的軍隊才能真正立得住。”
中年人坐在桌前，很久沒有開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回沒再放回桌上，而是順手把那兩頁內部材料收回了公文包，扣好了皮扣。
“晚晴。”中年人開腔。
“啊？”趙晚晴回過神。
“去巷口看看小劉回來沒有，我和項東說兩句私下的話。”
趙晚晴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項東，沒多問，起身走出了茶館。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中年人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個燙金的名片夾，抽出一張白底黑字的簡易名片，推到了項東手邊。
項東低頭看去，上面印著三個字：趙蒙生。下面是單位和職務。
看到那個單位的抬頭，項東眼神微凝，心裡著實震了一下。這位不僅是從老山前線退下來的功臣，更是如今總部機關裡首接操盤部隊體制改革的關鍵人物。
“名片收著吧。”趙蒙生語氣緩和了不少，“我在南疆貓耳洞裡待過，後來去了總部，手頭乾的就是剛才你說的那些頭疼事。你那本書，我看了兩遍，第一遍當小說看，第二遍看你算賬的思路。”
趙蒙生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夾克領子。
“十九歲，政法系大一。”趙蒙生伸手在項東肩膀上重重拍了拍，沉穩有力的手勁傳了過來，“後生可畏。剛才那些話，比我們在內部會議上聽到的不少高論都實在。”
項東也跟著站起來：“叔叔過獎了，我也就是看書多，隨口說說。”
“能隨口說到點子上，就是本事。”趙蒙生笑了笑，“書接著寫。有空去bei京，來家裡吃飯。”
趙蒙生走出茶館，趙晚晴正站在吉普車旁和司機說著話。
“爸，聊完了？”趙晚晴迎上去。
“嗯。”趙蒙生上了副駕駛，搖下車窗，“回學校好好上課。以後別老動不動幫同學跑資料室，自己專業課別拉下。”
“我知道了……”趙晚晴嘟囔了一聲。
吉普車發動，帶起一股煙塵，很快消失在老街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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