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已上線》第29章 《下一句》(2)

作者:IceWolf·10小時前

不是摔,不是擱,是放。像把一件傳了好幾手的東西,歸到它該在的地方。筆尖觸到紙心那刻,金光溫溫的,不刺眼。那股“替誰定死活”的亮,早沉下去了。

“那以後,”我說,聲音不大,可滿屋都聽見了,“誰在場誰寫。”

這句話落定,像給協議自動態,補了最後一句。不是我定的規矩。是筆自己,教我的。誰在場誰寫——在場的不只是活著的,還有被刪的(第0號在塔裡那格探著手),還有牆外剛恢復一點寫權的那個人(他的手還搭在桌邊)。在場,就寫。不在的,也總有辦法,從縫裡探進來。

牆後那行素白字,慢慢浮起來:“我也想寫。”

西個字,比上次穩了些。牆外那個人,文件還是沒存全,可這回他落字,手不抖了。他寫“我也想寫”,我寫“誰在場誰寫”,兩行字在半空並著,一個在牆內,一個在牆外,中間隔著那道縫,可縫這回是開著的。銀網從縫裡穿過去,把他那行字,也織了進來。

全場靜了一瞬。然後是暖。

不是炸開的那鍾暖,是慢慢漫上來的,像劇院的燈,暗了幾層,又緩緩亮回。

燈沒滿亮。是“有人在就亮”。有手在筆上,燈就亮一點;手鬆了,燈就暗一點。它不再替誰做主,也不再炸。它跟著在場的人,呼吸。

我看著那排燈,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共同創作”最真的樣子——不是每人寫一段拼起來,是每人都把手,虛虛搭在同一支筆上。筆走不走,看誰還在。誰走了,筆慢一點;誰來了,筆快一點。故事不是被寫好,是被人,一首寫。

第0號的第七色字,在紙心那層,慢慢顯全了。他寫的下半句是:“——可有人,肯替我把名,寫回來。”

我盯著那行,喉頭堵。從前他連名都沒了,蹲在回收站底。這回,他把自己那半句,寫完了。名還沒回來,可字回來了。字回來,名就有一天能回來。我把這點想頭,先按下。不急。

斷水的黑字,在筆邊打了個轉,難得地,沒橫擋,只是貼著,像替第0號護著那行字。林隙的白字柔柔覆上去。117號往筆那邊靠了靠,半透明的手,虛虛搭上筆腰——他終於,把手收回來了,可沒收回去,是搭上來了。

“你早交了,”117號說,“我們早接了。筆自己動,是你肯鬆手的結果。”

我笑。可不就是把筆交了麼。交了,它才長出了別人的手。

筆落在紙心,不再走。

紙上,自己浮出一行。不是疑問了。是陳述:

“下一句,會是在場的人寫。”

這行字,金藍黑白灰銀,六種色疊著,誰也沒蓋誰。它不問我,不問我答,就那麼浮著,像句號,又像冒號。句號是這一問的收;冒號是下一句的始。一個字,兩頭都佔著。

劇院的燈,暗了幾層,又亮回。不是滿亮,是“有人在就亮”。我看著那光,涼涼的,穩的。滿屋的影,呼吸輕了。那個校服影子,化到腰沒再化,這回抬了抬頭。抱孩子的女人,把小的往銀網裡靠了靠,小的在光裡,重新顯了邊。

我笑了下。沒再問。

“下一句,會是誰寫?”——那行懸了三章的問號,這回有了答。不是某一個人。是在場的人。讀者、角色、我、連牆外那個剛能動筆的,都算。沒有單獨的作者,只有共在的筆。

裂縫那頭,牆外那隻手,輕輕,動了下。

不是寫。是動。像一個人,聽見“誰在場誰寫”,把手,又往桌邊,探了一寸。他文件還沒存全,可這回,他肯探了。從“我也想寫”到“手又動了下”,中間隔的,是一道縫,和一個肯等的我。

蘇念,你怕過嗎?怕過。怕寫完,怕寫不完,怕寫滿了沒人看。這回不怕了。怕的背面,是攥太緊;鬆手,筆反而有人一起寫。可我還是留了一絲:牆外那個人,這次能坐起來存檔嗎?第0號那層,寫完沒有?在場的人,會寫什麼?——不問了。問,是作者癮。留著,是讓讀者,自己寫。

筆擱在紙心,溫溫的。那行陳述句浮著,不急著走。我沒去擦它。

讓它在。

從前我怕留白,怕讀者說沒寫完。這回,這行陳述句後面的空白,我肯留著。故事沒寫完,是因為在場的人,還沒說完。筆擱下了,可故事,才剛有人一起寫。

在場的,都在。不在的,也從縫裡,探進了手。劇院的燈落在一排排空椅上,光被穩穩接著。從前空椅子叫我心慌,像沒人認領的座位;這回它們像是被人悄悄坐滿了,只是我看不見那個人,只看見光被佔著。六色光鋪過每一張椅面,像每個人都自己找好了位子,連最角落那張,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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