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稿末尾多出一頁。
不是我寫的。
頁首兩個字：索引。
我盯著那頁看了一會兒。檯燈壓到最低，光打在手背上，青白。凌晨兩點半，屋裡靜得能聽見冰箱。這一頁夾在第二十九章和文件結尾之間，紙面比正文白，像別人趁我睡了，往裡塞了一張。
我湊近聞了聞。沒有油墨味，只有螢幕關了一整夜的餘溫。我翻到前一章末尾，再翻回來，確認那頁不在我昨夜存稿裡。它是後長的。文件自己把它吐出來的。
我盯著頁首那兩個字看了十秒。索引。它不是章節名，不是角色名，是一個動作——把所有人編成目錄。目錄比故事狠，故事還容得下意外，目錄只容得下條目。
索引列了六行。
第一行，李轍。括號裡一行小字：藍，執念過重，建議稀釋。
第二行，斷水。括號裡：黑，來歷不明，建議漂白。
第三行，林隙。括號裡：白，己下塔，穩定。
第西行，讀者一一七號。括號裡：具名讀者，可歸入群像。
第五行，我。括號裡：作者，許可權己恢復，狀態正常。
第六行，是空的。
一格空白。
沒有名字，沒有括號，連建議都沒有。像有人寫到第六行，筆抬起來，遲遲沒落。
我把那頁翻過去又翻回來。前五行我都認得——它們是我的角色，是我一筆一筆放進來的。可這頁不是我排的。灰字也沒出現。前些日子系統愛用灰字下命令，冷冰冰地擠進段落裡，叫我刪這段、改那句。今夜它沒開口。它換了法子。
它不再命令。
它開始歸檔。
歸檔比命令冷。命令還當你是活的，要你動。歸檔不叫你動，它把你擺進格子，擺對了就完事。前五行都擺對了——李轍在藍格，斷水在黑格，林隙白格，一一七號群像格，我在作者格。每個格後頭那行小字，是給他們的判詞。判詞寫得客氣，意思一樣：你們哪裡不合規，我來調。
我盯著那幾行小字，越看越不對。斷水那一欄寫「來歷不明」。李轍那一欄寫「執念過重」。這些話不是我寫的。我從沒在正文裡交代過斷水的來歷，也沒給李轍的執念定過輕重。索引替我下了判詞，用的是我沒說過的詞。它不光在歸檔，它在替我的角色寫身世，寫完就當成事實擺進格子。
我試著把那頁刪掉。選中，按刪除。游標閃了一下，頁還在。再刪一次，文件彈回一行灰字：該條目為系統生成內容，作者無權修改。我盯著那行灰字。它終於開口了，說的卻是——你管不了你自己的文件。我鬆開手。它不讓我撕，我就撕不掉。這頁要留著，等我午夜來看它把我寫死。
我手指按在第六行那格空白上。指腹蹭到紙，涼。空白本身也是一種字。它說：這一格，不配進索引。
斷水的黑字從文件深處浮上來，停在我手邊，像怕被我碰著。
「這是新的？」他問。
「夜裡長出來的。」我說。
黑字繞著那頁轉了一圈，回來時帶點抖。「它在把我們登記。登記了，就能按它的規則改。你看斷水那一欄——建議漂白。我的黑，它想洗掉。」
「為什麼你的黑要洗掉？」
「因為黑不合規。它要的索引，是整齊的、乾淨的、沒有雜色的。」斷水頓了頓，「可我的黑是我活過的證據。我被它想刪過一次。黑就是那道疤。它洗不掉這道疤，就想著把整片黑漂成白，疤就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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